和博尔汗分开后,阿绾捧着那盘盖着粗麻布的烤羊肉,独自一人朝着明樾台的方向走去。
午后未时的咸阳街道,空旷得有些异样。
炽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洒在夯土主道上,蒸腾起扭曲透明的热浪。
两旁的店铺依然掩着门,彩漆剥落的招牌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和更夫沿着坊墙巡行时,木柝敲出的单调而悠长的“笃——笃——”声,将这封城下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重,也愈发令人心头发紧。
阿绾走得很快,素麻的裙裾扫过滚烫的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她几乎是小跑着,仿佛想用这急促的步履驱散心头那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就在距离明樾台后巷只剩一条横街的转角,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如铁塔般拦在了她的面前,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荆阿绾!”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劈头落下,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震耳,“你去哪里了?!我寻了你将近一个时辰!”
阿绾惊得倒退半步,手中陶盘险些脱手。
她抬起头,正对上蒙挚那双烧着焦灼与怒意的眼睛。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寻来的,额发尽被汗水濡湿,紧贴在古铜色的额角,几缕湿发下,太阳穴旁的青筋正突突跳动。
玄铁胸甲下的深衣前襟也浸湿了一片,紧紧贴着贲张的胸膛。
他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钉在原地,双手已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你知不知道如今全城戒严?怎可如此擅自乱跑?!”他的声音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阿绾被他捏得肩头一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黑白分明的眸子瞪大了,里面竟没有半分心虚,反倒漾起一丝无辜的惊讶,脆生生地反问:“蒙将军,你……吃烤羊肉么?”
她甚至还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陶盘,粗麻布下渗出浓郁的焦香。
不等蒙挚反应,她语速飞快地接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我哪里乱跑了?分明是你自己不见了呀!我说过的,要去白辰家取东西,还要来明樾台的。是你没跟上来,怎么反倒怪我?”
“荆阿绾!”蒙挚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架势气得额上青筋更显,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重了三分,“明明是你先甩开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疼!蒙将军,你松手呀!”阿绾终于忍不住呼痛,扭动着肩膀想挣脱他的钳制,那盘烤羊肉在她手中危险地晃了晃。
她蹙着眉,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委屈又可怜,“你抓得我好疼……羊肉、羊肉要洒了!”
蒙挚见她疼得蹙眉、眼中瞬间漫上水光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缩,那滔天的怒火和焦灼像被戳破的气囊,倏地泄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她肩头的手,可松了手,又怕她再像方才那样眨眼间消失不见。
情急之下,他手指向下一滑,改为紧紧攥住了她宽大的袖口,将那截麻布牢牢攥在掌中。
“你别想再跑。”他声音低哑,余怒未消,却已没了方才的吼声。
视线落在她一直小心护着的陶盘上,蒙挚眉头一皱,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盘子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粗麻布——
顿时,一股混合着焦香、油脂和辛烈花椒气息的浓郁香味扑面而来。
盘子里堆着不少切得大小不一的烤羊肉块,色泽深褐,边缘微焦卷起,肥瘦相间,虽然已经不再滚烫,但油光依旧诱人,几粒暗红的花椒碎末粘在肉块表面,更添风味。
看得出烤制的人手艺老道,火候掌握得极好。
可这扑鼻的香气,此刻落在蒙挚眼里,却成了她擅自脱离、不知所踪的“罪证”。
他托着这盘肉,抬头看向阿绾,见她正悄悄揉着肩膀,小嘴微扁,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样,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偷瞄着他手里的盘子。
想到自己方才像个没头苍蝇般在街市四处疯找,担忧惊惧交织,急得几乎要发狂,而她却优哉游哉地去弄了这么一大盘烤羊肉……
蒙挚只觉得胸口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一下窜了起来,比之前更旺,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她全然不在意的态度所刺伤的闷痛。
他瞪着她,眼神沉沉,握着陶盘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
蒙挚被她这突如其来、异常平静的话语说得一怔。
“什么?”
他拧紧眉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阿绾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声音很是平静,“只是觉得,阿绾不过是个微末的梳头匠人,实在……不值得将军如此动怒,更不值得将军这般……待我。”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方才那点因疼痛而起的水汽早已不见,连惯常流转的灵动光彩也敛去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头发沉的、近乎疏离的平静。
“我对你……”蒙挚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反驳,想将心中那团灼热却尚未理清的情愫诉诸于口,可话到嘴边,又撞上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阿绾却不等他组织好语言,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为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刻意营造的淡漠:“将军前程远大,日后是要北伐匈奴、建功立业的大将军。说不准啊,会比蒙恬大将军更为显赫。实在不必在阿绾这般出身的人身上费心……免得,徒惹非议,于将军清誉有损。不值得的。”
“荆阿绾,”蒙挚沉声打断她,攥着她袖口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又变得凌厉起来,“你究竟是何意?”
即便他再迟钝,再不善言辞,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这番话绝非普通的自轻自贱或赌气。
那平静表象下透出的刻意疏远,那将他推向“远大前程”而自己退居“微末出身”的泾渭划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近乎诀别的冷静。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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