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坐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巨大的压力与抉择的痛苦，让她几乎窒息。每一道投射而来的目光，都像烧红的针，刺在她裸露的神经上。
许久，死寂般的沉默被金属与石板碰撞的清脆响声打破。张蝉五指一松，那柄长剑便自他手中颓然坠落，在地上弹跳了一下，发出不甘的嗡鸣，最终静静地躺在了尘埃里。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胸腔内所有郁结的空气长长地、彻底地呼了出来，肩膀也随之垮下些许，先前的锋锐与敌意消散殆尽，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对不起，复数，以太派。”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四周的寂静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却足够诚恳，“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鲁莽冲动了。一切后果，我愿承担。”
话音落下，场上所有的目光，再次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复数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等待着他对这份道歉的裁决。
只见复数站在原地，身形绷得笔直。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显得格外冷硬，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眶周围隐约泛起一层薄红，眸中情绪翻涌，是怒火未熄的余烬，是被冒犯后的刺痛，或许还有一丝面对如此直白道歉的复杂波动。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复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中的赤红与波澜被强行按捺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疲惫的决断。
“……罢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就此作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蝉身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那声音里的寒意让周遭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但，仅此一次。若再有下回，无论缘由，我定……毫不留情。”
他说完，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自怀中掏出了那枚代表以太派身份的令牌，银质的令牌在灯火下泛起一层幽冷的微光。
“哈哈，我倒是曾听闻过一桩旧事，”李蚁心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说是有位名叫星依的人物，行事诡秘，鲜为人知。据我吴公族所得的情报，她曾受严重内伤，每逢动用大量灵感之后，必须饮用人血，借其中蕴含的灵感来弥补自身的亏空。”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复数，“却不知复数兄……是否也有类似的内伤隐疾，或是什么不足为外人所道的困扰呢？”
“此事，便不劳你吴公族费心挂怀了。”李蚁心的话未说完，便被镜影淡然却不容置疑地打断。
他眼帘微抬，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寒意渗出，“我知你身上必有保命法器，也随时可用传送之器脱身返回吴公族。但你须知晓，我身边这位复数，他若真想追，便是天涯海角，也定会追到。”
“哈哈，是在下多嘴了，该罚，该罚！”李蚁心面色不变，哈哈一笑，顺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李蚁心！我陆叠矩今日……算是栽在你手里了！”此时，一旁的陆叠矩似乎已醉意深重，猛地拍案而起，身形摇晃地吼道，“但你听好了！想要我数学宗千年传承？痴心妄想！那些典籍秘法，我就算让它们烂在手里，也绝不可能轻易传与外族之人！”
“陆长老醉了。”李蚁心眉头微蹙，随即扬声吩咐，“来人，速去准备醒酒汤！再把以太派特制的醒酒药也取来，莫让陆长老醉后失态，平白让大家看了笑话去。”
“哈哈哈，陆叠矩，你昨日死守宿舍、对以太派之困袖手旁观的那股狂劲儿哪去了？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站在孟螽身后的一名散修趁机高声讥讽，引得席间响起一阵附和般的低笑，连孟螽的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那人见有人应和，愈发得意，声音拔得更高：“却不知你陆大长老，究竟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才能请动这几家镖局？听李公子方才所言，似乎还有镖局未曾到场？你那连星屿陆家的名头，难不成只值些铜臭金银吗？”
“老子出身连星屿陆家，岂是你这等散修杂碎可以品头论足的？！”
陆叠矩只觉得头晕目眩，周遭人影幢幢，仿佛都在扭曲晃动，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口不择言地吼道，“放眼整个无字朝廷，有谁敢说能与我陆家正面抗衡？若非族内那些龌龊争斗牵制……你们这些人，这辈子连见我一面、听我一声咳嗽的资格都没有！”
“是是是，你连星屿陆家最是厉害，”另一名散修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接话，“可当初以太派开宗立派的大典上，怎不见半个陆家人影？又怎不见你陆叠矩前来道贺？照这么说，你陆家怕是比以太派的突击舰‘星风’还要威风几分呢！”
这番话不仅引得散修们哄笑，连一旁席位上几位镖局中人，脸上也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
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道：“此人确实狂妄至极！许诺我无碍镖局的，不过是些寻常金银财帛，半分与法器、科技相关的硬通货也无……”
“正是，”其同伴颔首附和，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现实考量，“但如今商阳城百废待兴，各镖局收入锐减。他许诺的那些黄白之物，恰恰是眼下最实在、最能解燃眉之急的东西。这世道，威风不能当饭吃啊。”
陆叠矩的拳头带着一股山崩般的愤懑，狠狠砸在身旁一块风化的褐色山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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