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声从凹陷边缘的悬崖上炸开,像一头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撕开了喉咙。
叶雀舞跪在岩石上,双手撑着地面,脑袋低垂着,可那笑声却从胸腔深处一股一股地涌上来,裹着灵感震荡着周围的空气,震得碎石在崖边微微滚动。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嗓子发哑,笑得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冰冷的岩面上,却分不清那到底是笑出来的水渍,还是别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凹陷的巨坑上空回荡开来,撞上远处残存的山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一群癫狂的幽灵在空旷的废墟间互相追逐。风从巨坑底部升上来,卷着浓烈的焦糊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裹着细碎的灰烬和尚未冷却的灵光残片,拂过他的面颊、掠过他的发丝,将他的赤红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巨坑深约百丈,底部裸露着一片焦黑的岩石断面,有几处地方还在冒着细弱的青烟,灵光残火在石缝间跳跃着、挣扎着、最终一盏一盏地熄灭。
原本矗立着宗主殿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碗状的深坑,坑壁的切面光滑如镜,在残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介于铁灰与赭红之间的诡异色泽。石缝里嵌着几片破碎的衣料、半截断裂的玉簪、一只被气浪烧得蜷曲变形了的铜铃——那些琐碎的、属于曾经活生生的人的物件,散落在巨坑的各处,像一场盛大宴席后无人收拾的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灵感烧灼过后的焦臭和断木焚烧的余烬气息。风每吹过一轮,那股味道便浓烈一分,直往人的鼻腔里钻,往喉咙深处灌,让人几欲作呕。崖壁下方的几处石棱上还挂着暗红色的碎块,形态模糊,分不清是衣衫的残片还是别的什么,粘在岩石表面,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
叶雀舞的笑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
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颤抖着,笑声的尾音在喉咙里转了一个弯,忽然化作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那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幼兽,短促、压抑、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干涩,随即他便猛地弯下腰去,额头重重磕在岩石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哭声终于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哭得毫无形象,像当年那个躲在废墟缝隙里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的孩子——一模一样,连脊背弯曲的弧度都像是从记忆里拓下来的。泪水混着尘土从脸颊上滚落,在岩石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岩缝,指甲缝里嵌满了碎石和泥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眼前的政治宗废墟在泪水中模糊了,扭曲了,然后缓缓地、一帧一帧地,变成了另一副景象。
那是多年前的知诸族。
那时知诸族还立在一片丰饶的河谷之间。群山环抱之中,泉水从山腹深处涌出,汇聚成一条碧蓝色的溪流蜿蜒穿过整个族地,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沿溪两岸种满了知诸族特有的银叶槐,树冠茂密如伞,叶片在微风中翻涌着细碎的银光,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河流。树荫底下搭着青竹凉棚,棚下摆着石桌石凳,族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那里喝茶、下棋、闲聊,孩子们赤着脚在溪水里追逐嬉闹,溅起的水花落在银叶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他的父亲坐在溪边最大的那棵槐树下,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剑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在水中扑腾的小叶雀舞,嘴角挂着无奈又宠溺的浅笑。
母亲在凉棚里择着灵蔬,和邻家的婶娘说笑着,偶尔扬声喊一句别玩太疯,一会儿该吃饭了。妹妹蹲在溪岸上,用树枝逗弄着水里游弋的鱼,咯咯地笑个不停,那笑容比河滩上最亮的鹅卵石还要灿烂几分。
那个午后温暖得不像话,阳光透过银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和溪水的凉意,远处的山峦在蓝天下铺展成连绵的黛青色剪影。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寻常、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样的日子永远也不会结束。
然后天就黑了。
政治宗的人是从河谷北面杀进来的。领头的是当时的宗主和一个穿黑衣的长老,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弟子,灵感如潮水般涌过山脊,将整片河谷笼罩在一片暗沉的杀意之下。
银叶槐在术法的余波中成片地倒下,树干断裂的声音像骨头被生生拗折;溪水被灵光煮沸,泛着浑浊的白沫,水底的鹅卵石被炸裂的灵感震得四散飞溅;凉棚在烈火中坍塌,石桌石凳被掀翻砸碎,那些茶盏、棋枰、以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剑谱,统统在火舌中化为焦黑的灰烬。
他的父亲第一个冲了出去,提着那柄陪伴了半生的青锋剑迎向黑衣长老,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母亲把妹妹塞进了他的怀里,用力推了他一把,推向后山那条只有他们姐弟俩知道的窄小石缝,然后转身挡在了追来的政治宗弟子面前。他记得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留下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微笑,随即便被灵感光雨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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