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风的驾驶舱里,气压在舱门合拢之后缓缓恢复了正常。那层在沿海环境中带着盐味的潮气被循环系统逐渐抽走,替换成了舰体内部经过过滤后干燥而微凉的空气,屈曲的肺部在这层空气的交换过程中缓慢地、分阶段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他靠在驾驶位后侧的一张座椅上,衣袍还半湿着,贴着皮肤的部分已经不再滴水了,却还带着一层持续的、微凉而沉重的触感,像一层被压扁之后附着在身体表面的旧薄膜。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着,掌心的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从守望者断崖的沙土中带上来的深色颗粒。
他的视线没有固定在某一个具体的点上,而是落在驾驶舱前方那片弧形投影舷窗上——窗口正在持续地刷新着外部的画面,此刻显示出的是正在离开守望者断崖、朝向更广阔的陆地方向缓慢转向的航线画面。
海面在投影中被压缩成了一道细长的灰蓝色条带,正在视野的边缘逐渐收窄,与天空之间的分界线正在随着航向的调整而微微偏移。
复数坐在他斜后方的座位上,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种高强度位移和复平面操作之后的疲劳中恢复过来。
他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头部微微后仰,因为椅背的角度并不完全贴合他的脊柱,他的肩胛骨和椅面之间还有一小段空隙,让他的姿态看起来并不像已经放松下来的样子。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上的汗液被袖口的布料蹭掉了大半,剩下的小部分留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在舱内灯光下泛着微光的湿润层。
真是个难搞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才那段在雕像内部穿行时留下的闷响,像一块被含在嗓子里太久的石子终于被吐了出来,他的语调在说那前半句话的时候略微放松了一些,要不是最后雕像莫名其妙炸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把它弄出来。在复平面里我几乎把整座石像的内部轮廓都摸了一遍——那件法器被嵌在胸口的石层深处,外面的石壁厚度超过了我的预期,比之前从外面观察时估算的要厚出将近两倍。”
“如果不是外面那一震把石层震松了,我至少还要再多花一炷香以上的时间才能把它从石层里完整地剥离出来。我还以为是很小的东西——谁能想到它那么大,大到几乎把复平面在那一侧的区域都填满了,我在操作它的时候,视线几乎被它的外壳完全覆盖,连周围的参照物都辨认不了。
同分异构坐在驾驶位旁边的副座上,他的身体比刚才教皇面前站着的时候更沉,把重心放在座椅的靠背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错,指节之间互相抵着,像两排正在互相施加压力的旧齿轮。
他没有转头,没有看复数,也没有回应关于那个法器大小的评述。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一种几乎没有动作的静止,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节奏去适应某种比身体上的疲劳更沉重的东西的重量,一层层地压下来,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时刻里,将那部分已经被海水泡透了的织物边缘,在舱内干燥的空气作用下,渐渐地收紧了它的纹理。
别提了……他开口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那些字在被说出口之前就先被一层东西压了一下,为了这事,镜影都死了。
复数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背悬在额前约一掌宽的位置,停滞了大约一息,然后缓慢地放了下来,落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刚才那种因为成功取出法器而微微上扬的语调在那句话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方压下,沉到了底,他的目光在同分异构的后脑勺和屈曲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像是需要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是否与他接收到的信号一致,然后他开口:死了?怎么可能?他……他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人回答他。驾驶舱里只剩下循环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引擎在爬升过程中发出的一层轻响。
屈曲坐在那里,目光没有从舷窗的方向移开,但他握着膝盖的手指在复数那句话问出来之后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指尖在衣料的表面按出了一道浅褶,然后那只手松开了,那道浅褶在衣料自身的弹性下缓慢地恢复了平整。
同分异构把交错的手指松开了,他的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向某处展示一双空无一物的手。
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比刚才更薄,像一根被风刮得不停振动的细线在持续地消耗着自己的弦丝宽度与强度:先不说这些——雕像是教皇老先生弄倒的。是他亲手推倒的,用来掩护我们,为了让那些维西奥和利维坦的注意力从法器上移开,也为了让我们能够带着它离开。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的长度比通常对话中的间歇要长得多,像是他的声音在到达那个句号之后还留了一个缺口,但那个缺口本身却被什么东西给填上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些字眼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间隙中,如同被放大了的旧地图上的折痕一样,一片地叠在另一片上面,反复形成一种新的层叠结构,然后被他自己以几乎不带多余情绪的语调覆盖着说出口:其实咱们早该想到的——既然七烛守望教把这么重要的法器放在这种地方,放在一座面向大海的雕像里面,周围除了那些维西奥和利维坦就没有别的守卫了,那是不是说明法器本身——对他们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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