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门开了,它们出来了。
吴道数了数。方阵是十乘十的,一百个。一百个阴兵,站在山谷的碗底,面朝同一个方向——长白山主峰的方向。它们没有动,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就那么站着,像一百尊铁铸的雕塑。
崔三藤拉住了吴道的胳膊。“道哥,别靠近。阴兵不认人,不认鬼,不认神。它们只认命令。谁给它们命令,它们听谁的。没有命令,它们就站着。谁靠近它们,它们就杀谁。”
吴道盯着那些阴兵,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那颗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了那些阴兵的影子。刀身的温度升高了,从体温变成了灼热,像是在警告他:别动手,动手就来不及了。
“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崔三藤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她的灵觉向前延伸,越过那些阴兵,越过山谷,越过山脊,一直延伸到长白山主峰的脚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开始发抖。
“道哥,主峰脚下裂了一道更大的口子。那些阴兵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不止这一百个。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从裂缝里往外爬。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它们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在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吴道的心沉了下去。一百个阴兵不可怕。一千个也不可怕。但如果它们分散开来,走进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走进延吉,走进长春,走进沈阳,走进整个东北——那就不是他能拦住的了。
“必须把裂缝封住。”他说。
“怎么封?你的刀能切开渊墟,能切开阴兵,但切不开地府的封印。封印不是实体,是一种规则。刀能切开有形的,切不开无形的。”
吴道把手按在刀柄上,感受着刀身的温度。灼热的,微微震动的,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刀不能,但我能。五门秘术里有‘封’字诀,专门用来封印阴气、怨气、污秽之气。只要裂缝不是太大,我可以用‘封’字诀把它封住,撑一段时间。”
崔三藤看着他。“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看裂缝的大小和封印的强度。”
崔三藤没有再问。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两人绕过那些阴兵,向长白山主峰的方向走去。阴兵们没有动,没有看他们,没有拦他们。它们就那么站着,面朝主峰,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等什么命令。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天空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白漆。但长白山主峰的方向还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把东边的鱼肚白都吞掉了。
裂缝在主峰的西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把山体劈成了两半。裂缝的宽度让人心惊——最窄的地方有一丈,最宽的地方有五六丈,能并排行驶一辆卡车。裂缝里涌出的雾气是灰绿色的,浓得像浆糊,把整个山麓都笼罩了。雾气的边缘,那些松树和白桦树的树皮上长满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像铜锈一样,用手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粉末里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裂缝的边缘,站满了阴兵。不是一百个,不是一千个,而是密密麻麻的,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它们的铠甲在灰绿色的雾气中泛着暗光,长矛的矛尖指向天空,盾牌上的符文一明一暗地闪烁。它们没有动,没有声音,就那么站着,面朝裂缝,像是在等里面的什么东西出来。
吴道和崔三藤站在离裂缝大约百丈远的地方,看着那片黑色的人海。风吹过来,带着灰绿色的雾气,呛得人直咳嗽。吴道从怀里掏出两张清心符,一张贴在崔三藤后背,一张贴在自己胸口。符纸亮了一下,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雾气,呼吸顺畅了一些。
“三藤,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
崔三藤拉住他的手。“道哥,下面全是阴兵。你下去,它们会把你当成敌人。”
吴道从怀里掏出冥令。令牌还是死灰色的,但“冥”字笔画里的红线又开始流动了,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剩最后一次。他握着令牌,向裂缝走去。
阴兵们动了。不是攻击,而是让路。它们向两边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一样,整整齐齐地,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裂缝的边缘。吴道走在通道里,左边是阴兵,右边是阴兵,前后左右都是阴兵。它们没有脸,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存在”看。和他在地府阎罗殿里感受到的一样,和在渊墟里感受到的一样,和在被那张有三张嘴四只眼睛的头盯着时感受到的一样。
他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裂缝下面,不是石头,不是泥土,不是深渊。是一个空间。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界。空间里弥漫着灰绿色的雾气,雾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阴兵,阴兵已经出来了。那些东西更大,更慢,更沉重,像是一辆辆看不见的坦克在雾气里缓缓前行。它们的脚步声很沉,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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