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刀还给吴道。“吴道友,刀你留着。布阵的时候,不需要刀在阵眼上。刀在你手里,就是阵法的力量。你走到哪里,阵法的力量就跟到哪里。”
吴道把刀插回腰间。“天师,那我们走了。还要去南岭找风信子,去昆仑找玄清子。”
张天师拱了拱手。“去吧。路上小心。老道在泰山等你们的好消息。”
吴道和崔三藤转过身,向南方走去。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十步,吴道回过头,看见张天师还站在桃花峪的入口,手里握着那把拂尘,胡须在晚风中飘动,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从泰山到南岭,比从太行到泰山更远。直线距离有一千五百多里,用轻身符赶路,不眠不休,也要三天两夜。吴道不敢停,也不敢慢。七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剩下的四天,他要去南岭,要去昆仑,要回长白山。他要跑完剩下的路,把风信子和玄清子找到,把苍生封魔阵布好,把那扇门永远关上。
第二天傍晚,三人到了湘西地界。
湘西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是雄,险,冷。湘西是秀,幽,湿。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锅蒸熟的馒头。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峡谷里长满了竹子,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走在里面看不见天空。空气很潮湿,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草药一样的味道。
风信子的家在湘西的深山里,一个叫“竹海”的地方。从山脚下走上去,要翻过三座山,趟过两条河,穿过一片竹林。路很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竹子往上爬。吴道用刀开路,砍掉拦路的竹枝和藤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仔细看脚下,怕踩空了掉进山沟里。
龟万年在后面跟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老龟的腿脚不好,走这样的山路很吃力。他的脸上全是汗,胡子上挂满了水珠,喘气声像拉风箱。崔三藤走在他后面,时不时扶他一把。
“龟丞相,您还行吗?”吴道在前面喊。
“行——老朽还行——”龟万年喘着气喊回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吴道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竹林中扫来扫去,照亮了前面几步远的路。竹子在光柱中显得格外诡异——白色的,细长的,像一根根骨头插在地上。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很淡的、橘黄色的、像油灯一样的光。光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招手。
吴道停下脚步,把手电筒关了。竹林里只剩下那一点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风信子姐姐。”崔三藤喊了一声。
光动了一下。不是闪烁,而是移动。它从远处向这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等它靠近到大约十丈远的时候,吴道看清了——是一盏灯笼。纸糊的,圆形的,上面画着兰花。灯笼的提手下面,是一只苍白的手。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头发花白,脸上戴着那个白色的纸面具,眉心贴着一张黄纸符。和上次在长白山见到的一模一样。
“风信子姐姐,你怎么还戴着这个面具?”崔三藤问。
风信子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但很精神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带着一丝笑,很淡,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很清晰。
“风信子姐姐,南岭的节点,需要你帮忙。”崔三藤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龟丞相说,只有你能守住南岭节点。”
风信子低下头,看着崔三藤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崔三藤的手很暖,像一团火。两只手握在一起,凉和暖交织,像是在交换什么东西。
“三藤,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管闲事,不喜欢担责任,不喜欢承诺。你让我去守南岭节点,等于让我拿命去担保。担保那扇门不会从南岭打开。”
崔三藤看着她。“风信子姐姐,你不去,南岭节点就没人能守。没人守,封印就稳不住。封印稳不住,门就会开。门开了,不只是长白山遭殃,不只是泰山遭殃,不只是太行遭殃。湘西也会遭殃。你的竹海也会遭殃。”
风信子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竹林上方的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竹梢上。月光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三藤,你知道我肚子里的胎鬼是怎么来的吗?”
崔三藤摇了摇头。
风信子松开她的手,走到一棵竹子旁边,把手按在竹子上。竹子很粗,比她的胳膊还粗,青绿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根根骨头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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