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脊大桥”东岸，朝向“旧日坟场”进发的头几个小时，环境的变化是渐进而诡异的，
仿佛从一幅色调沉郁的现实主义油画，缓缓滑入了一场高烧病人癫狂迷乱的梦魇。
最初是色彩。铁锈平原那千篇一律的暗红、赭黄与铁灰，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打翻了颜料盘，开始掺杂、扭曲、
迸发出种种不合时宜的、令人眼球刺痛的色泽。
脚下的尘土，在昏沉天光下，会突然泛起一片片闪烁的、病态的荧光绿，
或是一片片如凝固血液般暗沉的紫红。裸露的岩石不再是单纯的锈蚀，
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幽蓝色或橙红色的脉络，
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磷光。
枯死的、形态扭曲的灌木残骸上，结着大颗大颗、半透明的、内部有粘稠液体缓缓流动的“果实”，
颜色从刺目的鹅黄到污浊的靛蓝，不一而足，
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水果与化学香料的气味。
空气中，除了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中带着金属涩味和淡淡臭氧的“坟场”基础气息，
开始混杂进更多难以名状的味道：类似硫磺燃烧的刺鼻，类似过期化学试剂的酸腐，
偶尔还会飘来一丝极其短暂、却又清晰无比的、
类似烤焦的杏仁或新鲜油漆的怪异香气，转瞬即逝，
却能在鼻腔和脑海中留下久久不散的、令人不安的余韵。
最大的异常，是“光”本身。这里的光线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介质扭曲、散射、重组。
明明没有明显的光源变化，但视野中的景物会突然蒙上一层淡绿色的薄纱，
旋即又染上橘红的晕彩，如同透过不断变幻的劣质彩色玻璃观察世界。
影子变得粘稠而叛逆，不再忠实地跟随物体，时而拉得极长、扭曲如鬼魅，
时而缩短、凝聚成漆黑的一团，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在视野边缘不安地蠕动。
直视某些颜色特别艳丽、或者脉络特别清晰的岩石或植物稍久，眼前就会浮现出闪烁的残像和光斑，
耳边甚至会响起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意义不明的嗡鸣或低语。
“规则污染……高度活跃且紊乱……”
艾米一边艰难地辨认着脚下被各种怪异色彩覆盖、虚实难辨的地面，
一边低声说道，额角因持续的精神对抗而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手中那个简陋的辐射剂量指示仪，指针早已死死钉在红色危险区的尽头，
但更麻烦的是，仪表的刻度盘本身，偶尔会像水波纹一样轻微荡漾、扭曲，读数变得模糊不清。
“不仅仅是辐射……是多种相互冲突、极不稳定的规则片段在这里交织、碰撞、湮灭……
形成了这种……视觉和感知上的‘污染景观’。
大家尽量保持视线聚焦在脚下和前一个队友的后背，
不要长时间盯着任何颜色鲜艳或纹路奇特的东西看，更不要仔细分辨风里那些奇怪的声音。”
“这鬼地方……看久了头晕，想吐。”
跳鼠脸色发白，用力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只看老猫抬着担架的后背。
他感觉脚下的土地时软时硬，有时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
有时又像踏在碎裂的玻璃渣上，触感反馈混乱不堪。
阿伦的情况更糟一些。作为机械师，他对结构、稳定性和精确读数有着本能的依赖。
然而在这里，他的空间感和距离感正在被严重干扰。
明明看着是一块平坦的地面，踩上去却是一个浅坑；
估摸着只有三五米远的距离，走起来却感觉格外漫长。
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赖手中的探棍，用最原始的触觉来确认前方虚实。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右肩伤口传来的疼痛，
似乎也随着环境中诡异的光色变幻而时强时弱，
有时甚至会产生伤口在“发冷”或“发烫”的错觉。
老枪躺在担架上，用一块浸了药水的厚布盖住眼睛，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前方。
他经验最丰富，深知在这种环境中，过度依赖视觉和听觉反而是危险的。
“相信脚底的感觉，相信探棍的反馈，相信艾米医生的指示。” 他嘶哑地重复着，
“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和声音，就当是放屁。
咱们的目标是东南方，贴着‘铁锈山脉’的阴影走，记住大方向就行。”
林一依旧昏迷，但额头的个人净化器，那圈淡金色的、稳定的微光，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它如同暴风眼中一点微弱的烛火，虽然无法驱散周遭光怪陆离的污染，
却牢牢地守护着林一自身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秩序”，
将最直接作用于神经和感知的规则乱流隔绝在外，
使得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只是微微蹙着，并未表现出更大的痛苦。
艾米时不时检查净化器的能量读数，眉头紧锁——
在此地高强度、持续性的规则污染冲刷下，
净化器的能量消耗速度，比在之前任何环境都要快。备用电池所剩无几。
队伍在令人精神极度疲惫的、色彩与感知的折磨中缓慢前行。
大约深入“过渡区”两三公里后，生命的迹象——或者说，畸变生命的迹象——开始增多。
一些拳头大小、甲壳闪烁着虹彩、如同用碎玻璃和金属片拼接而成的甲虫，
在荧光苔藓上快速爬过，留下黏湿的、散发微光的痕迹。
空中开始出现零星飞舞的、翅膀薄如蝉翼、却折射出迷离炫光的飞蛾状生物，
它们似乎对光线（尤其是规则污染形成的畸变光晕）特别敏感，
会成群地扑向某些颜色特别明亮的岩石或植物，用口器吮吸着什么。
远处扭曲的灌木丛中，偶尔会传来“沙沙”的声响，
瞥见一两条快速滑过的、体表覆盖着不规则晶体、
颜色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蜥蜴”或“蛇”的尾巴。
这些生物似乎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与辐射及规则污染相关的畸变，
但攻击性似乎不强，更多是呈现出一种适应了这种极端混乱环境的、怪异的“生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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