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跑回老周铁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门口的两个兵士还在,但换了一批人。新换的兵士不认识他,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亮出令牌,兵士对视一眼,让开了。
铁铺里面,老周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地上用白粉画了一个人形,标注了尸体倒下的位置。铁砧还在原处,炉子已经彻底凉了。那把未打完的刀静静地躺在铁砧上,刀刃上的淬火纹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
那把锤子不见了。
陆小凤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
铁铺的地面是夯土的,经年累月被铁屑和炭灰覆盖,踩得结结实实。老周倒下的位置,地面上的炭灰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坑。他在凹坑的边缘发现了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血迹的分布很奇怪。
老周是仰面倒下的,锤子握在右手里。如果锤头上的血是他自己受伤留下的,那么血迹应该集中在锤头和他身体之间的位置。但陆小凤发现,血迹的分布更靠近铁铺的门口——也就是说,血是从门口的方向甩过来的。
有人在门口受了伤,血溅到了老周身上。
陆小凤顺着血迹的方向,一路查看到了铁铺门口。
门槛上有一滴血。
门槛外面三步远的地面上,也有一滴。
再往前,就没有了。
这说明受伤的人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了。伤口没有严重到血流不止的程度,否则血迹不会这么少,也不会这么干净利落地中断。
陆小凤站起身,环顾四周。
铁铺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土房,住着几户人家。左边是一条巷子,通往城东的集市。右边也是一条巷子,通往城外的方向。
受伤的人是从哪条路走的?
他走到左边的巷口,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巷子里的土是松的,脚印很多,杂乱无章,分不清哪些是昨晚的,哪些是更早以前的。但他在巷口的一块碎砖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片布料,灰蓝色的,边缘被利器割断,上面沾着血。
灰蓝色。
老周打铁时穿的衣服是深褐色的粗布衫,沾满了油污和铁锈,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出本色。这片灰蓝色的布料,不是老周的。
陆小凤将布料收入怀中,走进了左边的巷子。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两侧的墙壁高高低低,有的地方连阳光都照不进来。他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堵矮墙前面停了下来。
矮墙上有一道血迹,是手掌按上去留下的,五指分明。血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手掌印的方向是朝着墙的另一边——有人翻过了这堵墙。
陆小凤翻了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巷子的尽头是一个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破家具和烂木头。地上的尘土很厚,除了他自己的脚印,还有另一串脚印——新鲜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受了伤的人在勉强支撑着行走。
脚印消失在一堆破木板后面。
陆小凤走过去,拨开木板。
没有人。
但木板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团被揉皱的布,布上满是血迹。他把布展开,是一件男人的外衫,灰蓝色的,左胸的位置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缘整齐,是被锋利的刀刃割开的。
有人在这里脱下了带血的外衫,然后消失了。
陆小凤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巷子三面都是高墙,只有来路一个出口。如果一个人受了伤,又没有穿外衫,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这堵墙不是普通的墙。
他伸手敲了敲正对着他的那面墙。
实心的。
左边的墙。
实心的。
右边的墙。
空的。
陆小凤在右边的墙上摸索了一阵,在齐腰高的位置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轻轻一推,砖头缩了进去,墙上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没有窗户,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薄被。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有半碗已经发馊的稀粥。墙角堆着几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汗味和血腥味。
陆小凤打开一个包袱。
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粗布质地,样式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他打开第二个包袱,里面是一些干粮和几个碎银子。第三个包袱最小,用油纸包着,打开之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把弩。
不是寻常的弩。这把弩比正常的弩小了一半,可以单手操作,弩臂用精钢打制,弩弦是牛筋和钢丝绞合而成,拉力极大。最特别的是弩身上面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头,被铜片固定在一个精巧的卡槽里。
玄铁。
这块黑色的石头就是玄铁。它被镶嵌在这里,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瞄准。
陆小凤将弩翻过来,发现弩身上刻着一个记号:两个同心圆,中间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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