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三月，雨下得没有规律。
上午还是晴的，下午就能把整条街浇透，等你以为要一直下下去，傍晚又云开雾散，把夕阳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刚洗过的镜子。
林志华在米兰之家待到了晚上八点。
马尔蒂尼走后，他一个人坐在顶层办公室里，把接下来四周需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在纸上。
纸上有三条线：
第一条，格雷泽。
第二条，欧冠备战。
第三条，一个还没有名字的线——那封没有署名的邮件，已经被他发给网络安全顾问查了两天，结果刚刚发回来。
顾问给他的答复只有一行字：邮箱注册地在马耳他，IP经过三层跳转，无法直接溯源，但注册时间是两年前。
两年前。
林志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两年前，他刚刚完成对AC米兰的收购。知道他这个身份的人，两年前屈指可数。现在知道的人多了一些，但能在那个时间段注册这个邮箱、并且一直等到现在才发出那封信的人——
这说明对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欧冠八强，曼联对米兰，这就是那个时机。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准备回家。
走到电梯口，助理陈明追了上来，神色有些不安。
老板，有人在楼下等你。
他没有报名字。陈明说，保安要拦他，他说了一句话，保安就让他上来了。
什么话？
陈明压低声音：他说，帮我告诉林志华，格雷泽的事，他需要见我一面。
林志华站在电梯口，没有动。
他把西装口袋里那张折叠的纸捏了一下。
让他去三楼的会议室等着。他说，我五分钟后下去。
三楼的小会议室，四面白墙，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灯光冷白。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夜晚的米兰。
五十岁上下，深色西装，头发花白，坐姿很直。
林志华推开门走进去，他没有立刻回头，等林志华在他对面坐下，才转过身。
是一张林志华从未见过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像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见过，又像是从未见过。
林先生。那个人用流利的普通话说，带着轻微的英式口音，感谢你愿意见我。
你是谁？林志华没有废话。
我叫卡尔顿·瑞德。他说，格雷泽家族的前任法务顾问。
林志华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前任。他重复了这个词。
我去年年底离职了。瑞德说，不是主动离职。
被解雇的？
被强制离职。瑞德说，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消化掉的事实，原因是我拒绝参与一项他们认为我应该参与的操作。
什么操作？
瑞德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停顿了一秒。
就是你现在面对的那件事。他说，格雷泽家族委托了一家伦敦的调查公司，专门负责收集你和曼联之间的关联证据，以及你在资本结构上的操作细节，准备在欧冠比赛期间的媒体曝光中使用。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林志华说。
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瑞德说，他们手里现在掌握的材料，比你想象的要多。
林志华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他们不是要简单地曝光你控制两支球队这件事。瑞德说，那只是前菜。他们真正要打的点，是利益冲突操控比赛结果。他们会暗示——不，他们会明确指控——你在欧冠八强对阵赛事中，存在人为干预的动机和能力。
林志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
这个逻辑，比他预想的要狠得多。
单纯曝光他控制两支球队，最多引发舆论风波和欧足联调查，但如果把干预比赛结果这个帽子扣上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直接针对赛事公正性的指控，欧足联没有任何理由不介入，而且一旦介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两支球队在本届欧冠的参赛资格都可能被暂停。
你来找我，林志华开口，声音依然平，不是来告诉我这些让我恐慌的。
瑞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赞许。
他说，我来，是因为我有他们的完整文件包。
沉默。
窗外，米兰的夜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完整文件包。林志华说，包括什么？
调查公司给格雷泽的全部报告，他们掌握的证据清单，以及他们的行动时间表。瑞德说，我在离职之前，做了一份备份。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我做的事，我没办法做。瑞德说，我干了二十二年法务工作，我知道什么叫底线。操纵资本结构是商业博弈，我可以理解。但他们要做的事，超出了法律允许的范围——他们打算伪造一部分证据，把你并不存在的行为捏造成存在。
伪造证据。林志华的语气没有变，但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瑞德说，这是我不愿意参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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