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冬日的天光总是来得迟,灰蒙蒙的天际泛着浅浅的白。昨夜落了一场薄雪,京城屋舍的青瓦、街边的枝桠上,都积着一层松软洁白的雪沫,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气掠过街巷,清寒彻骨。
一辆乌木马车碾过覆雪的长街,车轮轱辘作响,飞快地朝着曜亲王府的方向疾驰。车厢里暖意融融,贴身小厮知青缩着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气里满是不解。
“公子,这天寒地冻的,天色还没大亮呢,咱们真的没必要这么早去曜亲王府吧?您昨夜书房的灯,可是亮到后半夜才熄,几乎一宿都没合眼,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身侧的谢景行却是半点倦意也无,眼底清亮有神,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着神采奕奕,全然不像熬夜未眠的模样。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茫茫雪景,轻声道:“早吗?不过是冬日昼短夜长,天亮得太晚了。若是换作平日,我本该再提前一两个时辰过来的。”
知青闻言,又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皮,脑子还有些发沉,随口嘟囔道:“可这会儿太早了,王府里的人想必都还没起身,也不知季书童醒了没有。”
这话落下,谢景行脸上笃定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迟疑。不过这丝犹豫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雀跃与期待,他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又执拗:“无妨。若是子衿还未睡醒,我便在王府门口安安静静待着等他。这样他晨起来第一时间便能见到我了。”
说话间,马车稳稳停在了曜亲王府朱漆大门外。
谢景行不等车夫搀扶,已然掀帘快步走了下去。他今日一身素白锦袍,衣料干净素雅,版型清隽利落,立在满目白雪之中,人与雪景相融,清雅得恰到好处。
知青连忙紧随其后跳下马车,不敢耽搁半分,按着谢景行的吩咐,快步上前与门口值守的侍卫低声交涉,通报来意。
没过片刻,府内便传来了脚步声。刘管家一边抬手整理着头上的毡帽,一边步履匆匆地疾步赶到门口,对着身前的谢景行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见过谢世子。不知世子大清早登门,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公事要事?”
谢景行浅浅扬唇,笑容温润和煦,语气随意温和:“并无要紧公事,只是昨日与子衿约好一同出游。劳烦刘管家通传一声,告知王爷一声。”
谁知话音刚落,刘管家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面露难色,微微迟疑着顿了片刻,才恭声回话:“这……世子恕罪。若是只是专程拜访季书童、并无急事的话,还请世子晚些或是改日再来吧。”
突如其来的婉拒,瞬间打散了谢景行眼底的笑意。他方才还满心雀跃,此刻骤然愣在原地,脸上的期待尽数褪去,心头猛地一紧,当即上前半步,语气染上几分焦灼:“这是为何?难不成是子衿出了什么事?”
“世子切莫多虑,季书童一切安好,并无半分不妥。”刘管家连忙摆手安抚,细细解释道,“是我家王爷昨日不慎感染风寒,高热初退,身子尚且虚弱,如今卧病在床,实在不便见客。天色太早,府中上下尚且安静,老奴也实在不敢贸然入内打扰王爷休养,还望世子多多见谅。”
谢景行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失语,满脸错愕。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满心的期待尽数落空,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失落,最终只能默然颔首。
无奈之下,他只得转身缓步走回马车旁。
待他坐进车厢,知青连忙上前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寒风,轻声劝慰:“公子,您看,今日确实不便拜访。咱们还是先回府歇息吧。老话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清晨雪寒最是刺骨,您昨夜未曾安睡,可千万别冻坏了身子。连曜亲王这般康健的人,都抵不住冬日严寒染了风寒呢。”
谢景行靠在车壁上,久久沉默不语。他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锦纹,心底反复思忖良久,才哑着嗓子淡淡吐出两个字:“回府。”
彼时的曜亲王府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进卧房。
季泊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脑海里反反复复萦绕着纷乱的梦魇,昏昏沉沉辗转到天明,醒时只觉得头脑发胀,浑身酸软无力。窗外寒风簌簌,透过窗缝渗进丝丝凉意,屋里的温度已然降了不少。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匆匆起身穿戴好衣衫,刚抬手推开房门,便撞见提着早膳食盒、正准备前来送膳的丫鬟。
一夜牵挂胡澜枝的身子,季泊此刻半点用膳的心思也无,随口与丫鬟颔首示意,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胡澜枝的卧房走去。
待他赶到时,热腾腾的早膳刚刚摆上桌案,香气袅袅。卧榻上的胡澜枝正撑着手臂,缓缓想要起身用膳。
季泊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小心翼翼将人搀扶着坐起身,又顺势扶着他下床落座。
其实经过一夜休养,胡澜枝身上的寒症已然大好,气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寻常起身落座、抬手用膳全然无碍。可当他抬眼望见眉眼含忧、满心关切的季泊推门进来时,眼底便悄然掠过一丝细碎的心思,当即敛了周身的气力,装作身子疲软无力、浑身乏累的模样,软软倚在椅背上。
季泊却浑然不知,只当胡澜枝依旧虚弱,满心都是心疼与担忧。
待稳稳将胡澜枝安置在餐桌前坐好,看着桌上膳食摆放妥当,一时无需自己伺候,季泊便打算告辞回自己的院落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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