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清商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心底通透无比。
他清楚胡修琛是故意夸大其词,刻意拿捏分寸逼他松口。堂堂七皇子,圣眷在身,区区一桩教习差事,就算无人胜任,陛下也绝不可能因此重罚于他。更何况,只要他愿意,随手便能寻来无数乐师舞姬顶替,根本无需执意为难自己。
可他也看得明白,胡修琛今日铁了心要让他应下此事,若是自己一再推脱,只会被他层层纠缠,没完没了。
与其长久僵持、徒生纠葛,倒不如顺势应下,趁机断了他反复纠缠的念头。
思忖片刻,弋清商微微垂眸,松了口:“王爷言重至此,小人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既然王爷如此抬举,那小人便献丑一试,尽力办妥此事。”
话音刚落,胡修琛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事不宜迟,弋侍从即刻随我回府安顿吧。”
弋清商依旧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躬身回道:“王爷不必心急。小人现下还有手头杂事尚未处理妥当,行李物件也未曾收拾。可否容小人一晚,明日再前往王府赴命?”
目的已然达成,胡修琛半点不催促,连连点头笑道:“不急不急,自然是你安顿妥当为先。明日一早,我亲自过来接你。”
“万万不必。”弋清商连忙出声婉拒,态度恭谨疏离,“小人不敢劳烦王爷大驾。明日王爷只需遣一名下人前来引路即可,小人自会随人前往。”
胡修琛看着他处处恪守分寸、刻意疏远的模样,眼底笑意微敛,却依旧顺着他的意思应下:“好,都依弋侍从的意思便是。”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胡澜枝的床榻边。季泊伸手轻轻扶着他,小心翼翼将人半扶半躺安置好,待胡澜枝靠稳了柔软的锦被,才轻声开口发问。
“王爷特意唤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胡澜枝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打趣。
“怎么,无事的话,我就不能叫你过来陪陪我?”
季泊闻言,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纵容。
见他这副模样,胡澜枝也不再嬉闹,神色瞬间端正下来,恢复了平日沉稳正经的模样。
“晧郡王那边有些事,需要清商前去帮忙。接下来一段时日,清商可能要搬去晧郡王府小住一阵。”
这话落进耳朵里,季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里猝不及防涌上几分错愕,下意识低低惊呼了一声:“啊?”
那声诧异里,藏着掩不住的不舍,清清楚楚落在胡澜枝眼里。
胡澜枝看得真切,连忙开口安抚:“我会多派几个稳妥的下人,贴身照料你的日常起居,你不用操心生活琐事。”
季泊立刻回过神,连连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又诚恳:“王爷不必如此,真的不用。我一个人住惯了,自己全都能打理好,没必要再麻烦旁人。”
胡澜枝看着他慌张推辞的模样,眼底浮起几分疑惑,慢悠悠问道:“既然不用旁人伺候,那你方才那声‘啊’,是在惊讶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季泊瞬间窘迫起来,脸颊微微发烫,垂着眸,声音压得极低,细碎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
“我本来还想着,趁清商有空,让他教教我怎么捏肩呢。这下他要出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成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胡澜枝耳中。
胡澜枝眉梢微挑,顺势追问了一句:“学捏肩?子衿学这个,是打算日后给谁捏?”
突如其来的问话,瞬间把季泊问得哑口无言。他愣在原地,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话:“没有、没有特意要给谁捏……就是单纯想学,俗话不都说技多不压身嘛。”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夜幕彻底笼罩了整座王府。
屋内烛火摇曳,四下静悄悄的,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季泊躺在床上,合上双眼准备歇息,可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
白天弋清商那句清冷的话,反反复复在他耳畔回响——王爷此番卧病,归根结底,皆是因你而起。
这句话像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翻来覆去回想昨日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仔细捋了一遍,怎么也想不通,胡澜枝生病,为何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越想越困惑,心里堵得慌,彻底没了睡意。季泊索性坐起身,随手抓过一件狐裘风衣披在身上,起身推开房门,朝着弋清商的房间走去。
夜色寒凉,庭院里夜色幽深,各处屋舍都熄了灯火,安静得鸦雀无声。
季泊快步走到弋清商的房门口,却发现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空荡荡的,烛火未燃,根本不见人影。
他正站在门口蹙眉思索弋清商会去往何处,目光随意一扫,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观景亭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烛火。
漆黑的夜色里,那一点灯火格外显眼,亭中依稀立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季泊抬脚走过去,顺手拿起廊下的烛台照明。一步步走近,果然看见是弋清商。
他背对着亭外的方向,静静伫立着,抬眼望向远处的夜色。单薄的身形立在微凉的晚风里,摇曳的烛火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孤寂,看着格外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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