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郡王府上下处处红灯高挂,朱红廊柱缠着喜庆锦绸,庭院里挂满红彤彤的灯笼,暖风一吹,灯穗轻轻晃动,满眼都是浓烈的婚嫁喜气。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人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几乎要掀翻王府的屋檐。
一身正红大婚喜服的胡霖辉立在正厅门前,腰束玉带,墨发束起,头戴精致婚冠,身姿挺拔,面上始终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有条不紊地应酬着来往宾客。
朝中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携着家眷轮番上前道贺,诸位同父异母的皇子、公主悉数到场,就连平日里极少亲临皇子府邸的皇帝与皇后,也端坐主位,亲自前来为他证婚。
满朝权贵齐聚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这个今日的新郎身上,恭维道贺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源源不断钻进耳中。
胡霖辉抬手对着众人拱手回礼,脸上笑意得体,心底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恍惚与狂喜。
他从前在一众皇子之中,向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生母位份低微,无宠无势,他从小便谨小慎微,在父皇面前永远沉默寡言,朝堂之上更是人微言轻,从来没有人会将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
他一直活在诸位兄弟耀眼的光环之下,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站在角落看着旁人众星捧月。
可今天,满京城的权贵都齐聚此处,万人来贺,所有人都是为了他而来。
这种被所有人簇拥、被所有人重视的感觉,太过真切,也太过诱人。
胡霖辉指尖微微收紧,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这场盛大的婚宴,不过是一场触手可碎的美梦。可耳边真切的道贺声、眼前满眼的喜庆红绸、主位上皇帝真切的注视,都在一遍遍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悄悄抬眼,扫过在场风光各异的皇子,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底气。
他是皇室这一辈里,第一个大婚的皇子。
日后他也会是第一个诞下皇长孙的皇子。
身在皇家,子嗣从来都是无声的筹码,是立足朝堂最实打实的实力。
从前他自卑怯懦,总觉得自己处处不如其他兄弟,没有母妃撑腰,没有父皇偏爱,一辈子都只能屈居人下。可此刻站在繁华中央,他忽然想明白,他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差。
只要他抓住眼前的机会,步步为营,好好展露自己的才干,父皇迟早会看见他的能力,朝野上下也会认可他这个皇子。
龙椅之上的位置,从来都不是只有嫡长皇子才有资格觊觎。
他未必没有机会,问鼎至高皇权。
满心的野心与希望在心底生根发芽,胡霖辉压下眼底翻涌的锋芒,再度扬起温和的笑容,继续应酬往来宾客,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荣光之中。
这份滚烫的喜悦,在瞥见庭院角落那道熟悉身影时,分享之情立即溢于言表。
素馨一身素色布衣,与王府满目的喜庆格格不入,她独自站在廊下背光的角落,手里捧着一个精致木盒,安安静静,与周遭喧闹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胡霖辉心头猛地一跳,顾不得身边正在寒暄的大臣,草草致歉过后,快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他下意识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庭院每一处入口,神色急切,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盼:“母妃呢?可是被官眷贵妇拦下闲聊了?”
他大婚之前,特意去找父皇恳请,再三请求允许生母瑾妃出席自己的婚礼。父皇明明已经点头应允,他盼了整整一日,从头到尾,都没有等到自己的母妃。
素馨看着眼前满眼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的皇子,心中酸涩难言,却只能遵照瑾妃的吩咐,垂眸轻声回话:“殿下不必找了,娘娘今日,不会来王府了。”
“为何不来?”胡霖辉眉头瞬间紧锁,脸上的期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解与失落,“我已经禀明父皇,父皇准许母妃前来观礼,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她为何不来?”
素馨看着他眼底一点点蔓延开的失望,终究于心不忍,却还是如实转达瑾妃的原话:“娘娘说,今日殿内经书尚未念完,佛门课业不可中断,故而不便前来赴宴。”
话音落下,素馨缓缓抬手,将怀中木盒打开。盒内静静躺着一串温润佛珠,珠身被常年摩挲,光滑透亮,是瑾妃日日在佛前供奉祈福的物件。
“这是娘娘日日礼佛随身佩戴的佛珠手串,娘娘说,愿这串佛珠护殿下一世平安顺遂,往后岁岁无忧……”
素馨的话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脆响。
胡霖辉猛地抬手,狠狠挥手打翻了手中的木盒。
佛珠散落一地,圆润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有的狠狠磕在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委屈,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今日大婚,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她宁愿留在宫里念经,都不肯来看我一眼!既然心里根本不在乎我,又何必送这些东西来假意安抚我,糊弄我有意思吗?”
从小到大,他没有父皇的疼爱,没有旁人的偏袒,唯一期盼的就是生母的一丝牵挂。可就连他大婚这天,唯一的念想,都落了空。
素馨慌忙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佛珠,想要开口解释,可胡霖辉根本不想听半句说辞,转身就迈步离开,背影僵硬又落寞,没有丝毫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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