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身影,仿佛超脱尘世,自林木思绪、星光低语的原始秘境缓步走来,那片天地远比凡人心性更为本真。可疏离面具之下,却藏着一双满含凡人悲欢的眼眸。神明意欲反驳,却终究沉默应允。
世间又多了一句新时代的箴言:
秃鹫为腐朽悲鸣,血脉之中,永记过往。
男子离世之际,神明静静握着他的手。待生命落幕,神明捡拾山间磐石,垒起一座石冢,而后走向观星台,带出等候在里面的女孩。
父女二人,就此作别。
次年清晨,少女在卧室中缓缓睁眼。这间小屋整日微微摇晃,已是常态。晨曦透过闭合的木窗缝隙洒落,周遭常年风沙肆虐,小屋简陋,连一块完好玻璃都不配。屋子不过三步见方,形制朴素,却做工精湛,实木榫卯拼接,坚固异常,足以抵御恶劣环境。每隔十几秒,一阵震彻四野的轰鸣撼动万物,也印证着此地的动荡不安。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初次尝试颓然作罢,再次用力,才勉强撑起身子。在这里,每一个动作都比别处沉重几分。四肢比山间时愈发滞重,每个清晨都在提醒她:自己早已远离故土,童年岁月悄然远去,父亲的容颜也渐渐模糊。
可她依旧清晰记得,父亲那双沾着墨痕的宽厚大手,轻轻摇醒熟睡的自己。那份温暖的缺席,远比相伴之时,更让人心头空落。
小床边,她唯一的挚友 —— 一头高大猎犬,慵懒地伸了个绵长懒腰,全然不受此地沉重气场的影响。猎犬端坐起身,静静望着她。
少女轻叹一声,掀开身上唯一的薄毯,闷热的气流在风暴季格外难耐。她翻身下床,原地蹦跳几下,适应沉重的体感,拨开床边蚊帐,缓步走到木窗旁,推开窗扇。
起初被晨光刺得眯起双眼,片刻后,眼前城镇全貌映入眼帘:屋舍稀疏排布在一条狭长崎岖的陆地之上,宛若高山山脊。两侧垂落绳索,围栏环绕,谨防行人失足坠落。孤零零一座风车兀自飞速转动。抬眼望去,几名身着皮甲的攀爬者顺着绳索下行,将鱼叉与护具交接给早班值守之人。一名壮汉揉着惺忪睡眼,踉跄着踏上归途,身旁同伴伸手扶住他的肩头,免得大地规律性的摇晃将二人掀落。
这片大地,并非寻常陆地。而是一截泛黄蠕动的巨型肌体,随地底律动时而收缩、时而延展。周身沉重的体感,不只是少女年岁渐长的缘故,更是弥漫此地的神性气场,肆意操控重力所致。镇上之人也非普通劳力,皆是守护者与战士,永世与腐朽衰败抗争。而这片看似山峦的地界,其重量远超同等地貌的任何山体。
只因这里是蜥蜴教团的栖居之地,整座城镇,都建在一尊古老神明的脊背之上。这尊巨神亘古不息,缓步横穿整片大陆,追寻着某个或许永远无法觅得的目标。
五十年前,秃鹫神明初显伟力,为这尊巨神涤尽缠身疫病。
于人类文明而言,这是开启新时代的格局巨变。于少女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略显乏味的日常。
也仅仅只是略显乏味。
朝阳破地平线而出,绯红霞光铺洒在身下缓缓掠过的大地,这一刻,周遭万物都蒙上一层奇幻光晕。冥冥之中,她总觉得父亲并未远去,就隐没在破晓晨光里,藏在巨神永不停歇的旅途之中。
凝望城镇渐渐苏醒,众人忙着巡检巨神躯体、警示沿途生灵,这份恍惚的念想慢慢淡去。最终,行走的神明、背负其上的城镇,又变回寻常的栖居之地,她的家园。
猎犬小跑着走出房间,少女开始换上工装:褪去旧衣,换上贴身内衫、工装罩服、护身背带,系上沾满污渍的围裙。楼下主厨高声唤她,她匆匆跑出房间,这才猛然想起还未洗漱如厕,生怕要等到正午才有空闲。
少女快步奔下楼梯,穿过食堂大堂,灵巧避开堆叠的家具,以及排队领晚餐的夜班值守者。
一位年长妇人打趣道:“小厨娘,急匆匆赶去哪?” 引得几名尚不疲惫的同伴低低发笑。少女脸颊发烫,面露愠色,快步冲进后厨。
后厨里,留着浓密胡须的大厨见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少女局促地左右踮脚,强忍憋尿的窘迫。
大厨嗤笑一声:“快去解决,丫头,麻利点。”
归来后,二人一同忙活起来:热好昨夜剩食,分给夜班值守之人;又用途经村落捐赠的谷物干果,熬煮清晨粥食。各方村落主动捐赠物资已是惯例,蜥蜴教团的军需官虽会定期筹备补给,却大多不必劳心。
闷热潮湿的时光在翻炒柴火、熬煮食物、辘辘饥肠中悄然流逝。行走在巨神杜尔晃动的脊背之上,烹饪诸事都得格外小心,刀具锅具必须牢牢卡扣固定。初来那几周,她频频打翻饭菜,气得大厨牙关紧咬。如今她手法已然娴熟,再也不会闹出危险纰漏,只是心头依旧隐隐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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