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院落。
玄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青色锦袍,将墨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年稚气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时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房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药茶。
她看着玄璟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没有出声打趣,只是静静地将茶杯递了过去。
喝了再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玄璟接过茶杯,温度恰好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他低头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是某种安神的草药。谢谢姐姐。他没有多言,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递回时笙手中。
记住我说的话。时笙接过杯子,目光落在玄璟眼中,安全第一,不要逞强。若事不可为,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玄璟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盛满狡黠与活泼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余下最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祈求。
他望着时笙,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姐姐,可以……抱一下吗?
时笙对上他那双写满了不安与依恋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那处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如何能够拒绝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请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玄璟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欢喜。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属于时笙独有的气息,是他这十几年来唯一感到安全的味道。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因为他知道,此去蛇族府邸,再想如这般自由地接近她、亲近她,恐怕要很久以后了。
他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冲动,想把她卷进自己的衣袍里带走,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属于他一个人。
好了,片刻之后,时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清醒,该走了。以后……有机会我会想办法给你传信的。
玄璟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松开。
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时笙,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再停留一瞬,他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
时笙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手中的空杯还残留着余温。
她垂下眼帘,转身回到屋内。
白煜已经醒了,正坐在前厅桌旁,手中拿着一卷兽皮文书,见她进来,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他走了?
玄辰不会轻易放权。白煜放下文书,目光幽深,玄璟此去,无异于虎口夺食。不过……若他真能在蛇族内部站稳脚跟,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千金难买的助力。
时笙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只是……总觉得把他推进那潭浑水里,心里有些不安。
白煜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力量。
与此同时,蛇族府邸高大的门楣在晨光中投下深重的阴影。
玄璟站在府门前,抬头望着那块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底金字匾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府内的侍从见他归来,虽有些意外,但仍旧恭敬地行礼。
玄璟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院,朝着家主议事的东院走去。
路过花园时,他恰好看到玄辰正站在廊下,负手而立,似乎在看着什么人的方向出神。
阿父。玄璟上前,躬身行礼,姿态规矩而恭顺。
玄辰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不咸不淡:回来了?这几日在外面,倒过得颇为逍遥。
儿子不敢。玄璟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恭敬与顺从,只是听闻族中近来事务繁多,儿子想着,既然玄灵姐姐不在,阿父身旁也缺个跑腿传话的,儿子虽说能力有限,但若能替阿父分担些杂务,也算是尽了本分。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顺溜,仿佛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玄辰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从他那副恭顺的表情下找出什么破绽来。
最终,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满意还是嘲讽。
难得你有这份心。玄辰转过身,重新望向花园的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正好,南境那几支旁系的贡品清点出了些纰漏,管家抽不开身。
你若愿意,便去接手吧。别丢了蛇族的脸面。
是,阿父放心。玄璟躬身应下,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南境旁系,那是蛇族势力范围中距离王城最远、也最容易出纰漏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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