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比预想的更深。
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仿佛永无尽头。每踏下一步,空气就更冷一分,那股混杂着血腥、铁锈和某种甜腻腐败的腥气,就更浓一分。不再是矿道里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尾韵,而是如同无形的、黏稠的水雾,一层层包裹上来,沾在皮肤上,渗进肺叶里,让人胸口发闷,头脑发沉。
白瑾指尖的光晕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只剩绿豆大的一点淡青色,勉强照亮脚下两级台阶。她的灵元在方才开门和激战中几乎耗尽,此刻全靠残存的一点本源在支撑照明。王清阳握紧了青铜短剑,剑身锈蚀的纹路在昏暗中毫无反光,但那股沉甸甸的、与他内息隐隐共鸣的压手感,让他稍微心安。石头走在他身侧,没有再颤抖,也没有再呓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脖颈上那道符咒不再剧烈明灭,而是稳定地、缓慢地脉动着暗红色的光,如同某种沉睡生物的心跳。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好转,而是更深层的“接纳”正在发生。那符咒正在与阶梯尽头的什么东西,建立更紧密、更不可逆的联系。
“前面有岔路。” 白瑾停下脚步,低声说。光晕照出,青石阶梯在此处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隐隐有潮湿的水汽和那股腥甜味涌上来;另一股则向左平缓延伸,通向一片相对干燥、隐约有昏黄光晕透出的区域。
石头停都没停,径直朝着向下、更陡的那股阶梯迈去。
王清阳拉住他的胳膊。石头回头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深处,有极微弱的、求救般的涟漪。
“弟弟在下面。” 石头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哭。”
不是幻觉。王清阳也听到了。那声音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石头的身体里直接渗出的——不是寻常的哭泣,而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介于呜咽与呢喃之间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悲鸣。
“那边有人。” 白瑾指了指左侧的岔路。她的灵觉捕捉到了人的气息——不止一个,呼吸沉重,步伐拖沓,是守卫或杂役。还有昏暗的、跳跃的火光。
“绕过去。” 王清阳低声说。他们不能惊动守卫,尤其是在距离祭坛如此近的地方。三人贴着右侧的岩壁,借着黑暗中那些嶙峋突起的石笋和阴影,如同一缕无声的雾气,缓缓绕过那片有光和人声的区域。
透过一道狭窄的、天然形成的岩缝,王清阳瞥见了左侧岔路尽头的情形。
那是一个被粗陋改造过的石室,约莫二十来平米。墙上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晕下,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守卫正围坐在一张歪斜的木桌旁打牌,桌上扔着几瓶见底的烧酒、一堆烟蒂和啃了一半的猪头肉。有人在大声笑骂,有人在剔牙,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酒气和荤腥的油腻味。
石室另一侧,摆着几个大铁笼。
不是关牲畜的那种粗陋栅栏,而是用拇指粗的钢筋焊接成的、正儿八经的囚笼。每个铁笼约莫半人高,只够一个孩子蜷缩在里面。王清阳数了数——七个笼子,四个空着,三个里面……
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七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三四岁。他们都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蜷缩在冰冷肮脏的笼底,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还是……
林雪不在这里。如果她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拼命冲过去。
王清阳死死咬住后槽牙,握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铜短剑锈蚀的剑锋在鞘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愤怒低吟般的震颤。
但他不能动。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那三个孩子,还会惊动祭坛深处的“大师”和周老板,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害死石头,害死林雪和那四个孩子,害死白瑾和自己。
他只能看。只能记住。只能把这一刻的愤怒和无力,狠狠压进胸腔最深处,化作继续前行的燃料。
“走。” 白瑾的声音很低,很冷。她也看到了。
石头也看到了。他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神,在看到笼中那些蜷缩的小小身影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朝着向下延伸的阶梯走去,步伐更快了些。
阶梯越来越陡,越来越滑。青石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水膜,不知是渗水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那股腥甜腐败的气味,浓烈到了几乎令人作呕的程度。白瑾指尖的光晕在这污浊的气息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窒息熄灭。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不见顶,黑黢黢的阴影如同巨兽张开的口。溶洞中央,是一个人工砌筑的、约莫两米见方的黑色石池。
池水不是水。那是某种粘稠的、暗红发黑的液体,表面凝结着一层油脂般的、泛着诡异虹彩的薄膜。液体缓慢地、仿佛有生命般地涌动、呼吸,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那股浓郁的腥甜腐败气便喷涌而出,熏得人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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