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山里晚。
石头第一次发现,原来城里的天亮得这么晚——不是太阳升得晚,是那些太高太密的楼,把东边的天挡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见太阳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他趴在宾馆九楼的窗台上,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使劲往上看。只能看见一小条灰蓝色的天,夹在两座楼之间,窄得可怜。
楼下面,是轰隆隆响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消停的马路。那些铁壳子车,四个轮子的,两个轮子的,大的,小的,红的,白的,一辆接一辆,没完没了。人更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似的,在人行道上挤着走。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东西,有的边走边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方块说话。
石头不知道那叫手机。他只知道,城里的一切,都和山里不一样。
从靠山屯坐汽车到省城,他吐了两回。
第一回是在刚出屯子不远,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胃就开始翻腾。那种翻腾和骑马不一样——骑马是一颠一颠的,有节奏,人能跟着晃;这铁壳子车是一下一下的,没规律,肚子里的东西也跟着没规律地乱晃。他把头伸出车窗外,吐了个昏天黑地。王清阳在后座拍着他的背,递水给他漱口。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晕车了这是,正常,好多第一次坐车都这样,吐着吐着就好了。”
第二回是在进了城以后。路倒是平了,不颠了,可那些楼,那些车,那些人,从车窗两边嗖嗖地往后跑,看得他眼花缭乱,头晕得更厉害。他又吐了。这回没吐出来多少,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秦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难得没笑,只是说:“没事,城里人第一次进山也晕。适应适应就好了。”
石头没听懂什么叫“城里人第一次进山也晕”。他只知道,这会儿他攥着那颗羊拐骨,按着怀里那张照片,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
羊拐骨是阿日善给的,光滑温润,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小片山里的阳光。
宾馆的房间很高,很干净,有软软的床,有雪白的被子,有热乎乎的水可以从墙上的铁管子里流出来。石头第一次看见淋浴的时候,愣了好半天。他不懂为什么水能从那个莲蓬头里洒下来,更不懂为什么一拧那个把手,水就变热了。
他没敢用。他怕把它弄坏了。
他只是用盆接了点热水,端到卫生间角落,蹲着,像在山里那样,用毛巾蘸着水,一点一点擦。
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在“龙宫”里的“洗澡”。那不是什么洗澡。那是被按在一个大铁盆里,用冰凉刺骨的水从头浇下来,说是“净身”,是为了让“圣婴”更容易“接纳”他们。每次洗完,他都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他看着盆里那热乎乎的水,把手伸进去,感受那股暖意从指尖慢慢爬到手腕,爬到胳膊。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他把脸埋进热毛巾里,很久很久。
上午九点,秦朗来敲门。
石头已经换好了衣服——是林雪提前给他准备的,一身深蓝色的棉布衣裤,山里孩子的打扮,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人的脖颈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干净的皮肤,和一点点浅浅的、针孔留下的痕迹。
石头抬手摸了摸那块地方。
真的没有了。
“走吧。” 王清阳站在门口,等他。
石头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那栋灰色的楼,离宾馆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楼不高,只有六层,但门口有穿军装的人站岗,有铁栅栏围着,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高楼都不一样。秦朗带着他们进去,在门口登记,每人发了一张临时出入证,别在胸前。
电梯是石头第一次坐。那扇铁门打开又关上,里面是个小小的铁箱子,装着他们几个人,嗖嗖地往上升。石头有点怕,后背紧紧贴着电梯壁,手心里全是汗。王清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六楼,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关着的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秦朗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那扇门。
“进来。”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点虚弱的尾音。
门推开,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墙摆着一排文件柜,窗边是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几叠文件和一台电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的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病号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缠着绷带的左臂搁在扶手上。脸色苍白,比白瑾从古洞出来那会儿还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深邃,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藏在深深的眼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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