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也不解释,只说了句:“人在做,天在看。”
七
那年开春,那个要饭的老头又走了。
走之前,他在刘全家门口站了半天,冲屋里鞠了一躬,转身进了老林子。
刘全追出去,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后来有人问刘全:“那老头到底是谁?”
刘全摇摇头:“不知道。就是个要饭的。”
他媳妇在旁边撇撇嘴:“要饭的?你见过要饭的临走往炕席底下塞银元的?”
刘全愣了愣,回去翻了翻炕席,还真翻出五块大洋。
银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阴司有路,人心为凭。”
刘全看着纸条,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那五块大洋兑了,在沟口修了一座小石桥,方便乡亲们过河。桥修好那天,他蹲在桥头抽了半天烟,望着老林子的方向,嘴里念叨:
“大爷,桥修好了,您要是路过,别忘了过来坐坐。”
没人应声。
只有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老林子的树梢哗啦啦响。
八
又过了二十年。
刘全的儿子刘柱儿娶了媳妇,生了娃,刘全当了爷爷。他把豆腐坊传给儿子,自己整天抱着孙子在沟里转悠。
那年腊月,刘全忽然病了。
这回病得不重,就是浑身没劲儿,躺着不想动。儿子要请马连生来看,马连生早死了,他儿子马小山接了班,也是个出马仙。
刘全摆摆手:“不用请。”
他媳妇急了:“你咋又犯倔?”
刘全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当天夜里,刘全做了个梦。
梦里他爹来了,还是那身黄袍,还是那个葫芦,冲他招招手:“儿啊,跟我走一趟。”
刘全问:“爹,去哪?”
他爹说:“阎王爷想你了,请你喝酒。”
刘全点点头,跟着他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正趴在炕沿上打盹,孙子躺在炕里头,睡得呼呼的。
“放心吧,”他爹说,“你还有三天阳寿,够你交代后事的。”
刘全醒了,把媳妇儿子叫到跟前,把后事交代明白。
三天后,他安安静静走了,脸上还带着笑。
出殡那天,沟里人都来了。马小山主持丧事,烧纸上香,一样没落下。正烧着,马小山忽然浑身一激灵,眼睛往上翻——长仙上身了。
“刘全的儿子听着,”那声音尖细,“你爹到了阴间,阎王爷亲自接的,安排在库房当差,跟他爷爷做伴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
说完,马小山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沟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啥。
后来有人问刘柱儿:“你爹到底有啥门道?阎王爷咋这么待见他?”
刘柱儿想了半天,说了句:“我爹说过,人在做,天在看。他这辈子,没害过人。”
九
卧虎沟的刘家豆腐坊,一直传到解放后。
后来刘柱儿的儿子进了城,当了工人,豆腐坊就关了。可沟里老人还记得,当年刘全那档子事。
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家人都会在院当中摆上三碗豆腐脑,点上三炷香。
说是供阎王爷的。
供阴间库吏的。
供那个要饭的老头的。
香烧完了,豆腐脑就端回来,大人孩子分着吃了。
有人问:“这豆腐脑有啥讲究?”
刘家人笑笑:“没啥讲究。就是记着,人活着,得对得起良心。”
卧虎沟的老林子还在,山风还在吹。
沟口那座小石桥,现在还在用。桥头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过路的人踩上去,咯噔咯噔响。
有人说,半夜走那座桥,有时候能听见有人说话。
问是谁。
没人答话。
只有山风呼呼地吹。
吹得老林子的树梢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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