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哄笑起来。看着平日里神神叨叨的老道长被个小丫头揪着喷消毒水,那场面实在滑稽。
玄真躲不过,只得站直了,闭着眼,一脸悲壮:“喷吧喷吧!孽徒啊!”
舒玉仔仔细细给他喷了一遍,连嘎吱窝和脚底板都没放过。喷完了,玄真睁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众人看着平日里仙风道骨(偶尔)的玄真道长被个小丫头治得服服帖帖,都憋着笑。不知谁先“噗嗤”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一时间,村口满是笑声。一个多月来的压抑、恐惧、悲伤,似乎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些。
就在这笑声中,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从墙角挪了出来。
是王春生。
他瘦得脱了形,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搓着手,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凑到人群边:
“大家伙忙了一天了?真、真辛苦啊……”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复杂——有厌恶,有鄙夷,有不屑。
王春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个……我看大家修房子,我、我也能帮忙……我手艺还行……”
没人接话。
场面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杨大江开口,声音平淡:“叔,不用了。人手够。”
三个字,冷冰冰的。
顺子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小荷爹直接拎起工具,转身就走。赵大膀子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王春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众人那冷漠的眼神,到底没敢再吭声。他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这群曾经熟悉的乡亲——他们身上沾着泥,脸上带着笑,互相拍打着肩膀,收拾工具,往杨家方向走去。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泥泞的地上。
等到人群走远了,王春生才狠狠啐了一口,眼里满是怨毒:“得意什么……等路通了,老子就走!这破地方,谁稀罕!”
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间破屋在暮色中像口棺材,等着把他吞没。
回到杨家院子,众人看着整洁的院落,再看看自己这身泥猴样,都有些不好意思。
昨夜他们是和衣睡在炕席上,没敢碰杨家干净的被褥。看样子今天也得住杨家,现在这一身泥,更不敢进屋了。
“排队排队!”
石磊在倒座房里支起了几个大木盆,打好了井水,“先洗洗,衣裳脱下来搓搓,晾上。”
众人自觉地排成几队,舀水冲洗头脸、胳膊。井水清凉,冲掉泥污,舒服多了。洗完脸,又把外衣脱下来,就着盆搓洗。
女人们虽然都在山上,但这帮大老爷们儿都是苦过来的,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搓衣板不够,就用双手搓;皂角不够,就互相借用。
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拉起的麻绳上,湿漉漉地滴着水。晚风一吹,飘起一股皂角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杨大江又让人在院子里生了几个火堆,不是做饭,是烤衣裳——虽然天晴了,但潮气重,衣裳一晚上未必能干。
汉子们围着火堆,光着膀子,就着火光搓麻绳、修工具。有的说着今天的活儿,有的开着玩笑,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放松的脸。
舒玉端着个小筐出来,里面是红薯和土豆:“咱们烤几个先垫垫肚子,饭还得一会儿。”
众人连忙接过,道谢。不一会儿热乎乎的红薯捧在手里,掰开来,金黄软糯,香气扑鼻。咬一口,甜滋滋的,一直暖到胃里。
“玉丫头真是贴心……”
“杨家这是积了多少德,养出这么个好闺女……”
远处,王春生蹲在那间破屋的墙根下,听着杨家大院里传来的说笑声,闻着隐约飘来的饭菜香,肚子里咕噜噜直叫。
他摸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抹掉,吸了吸鼻子,把饼子咽下去。然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钻进那间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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