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民间的惶惑、部落的算计相比,二月的兴庆府皇宫,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物资充裕的乐观气氛。
梁太后仔细检视着新送来的一批“宋货”:
数十匹厚实的郫县筒布,虽然颜色有些黯淡,但质地结实,正好可充作军服衬里;
几十包常见的草药,虽非名贵,但治疗风寒外伤足矣;
最让她满意的,是十几副保养得相当不错的宋军步人甲半身甲,虽然款式是仁宗年间的,但铁叶厚实,擦去浮锈后幽光凛凛。
更重要的是,还有渠道隐约传来消息,通过特殊关系,或许能搞到一批宋军制式的弩机用铜“机括”,那可是热销货!
“好,好,好!”
梁太后抚摸着冰凉的甲叶,对弟弟梁乙埋说:
“南朝自诩物阜民丰,纲纪森严,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腐败入骨,连军国利器都能流出。此实乃天助我大白高国!”
梁乙埋也面露得色:
“阿姐所言极是。自去岁底以来,南朝似乎门户洞开,这等物资流入远超往年。
虽索价不菲,多要金银宋钱,但于我而言,正是时候!
钱财乃身外之物,堆积库中何用?
化为箭矢刀甲,化为将士饱腹之粮,才是正理!
各部虽有些怨言,称市面钱币流通不便,但大敌当前,谁在乎那些商贾琐事?
待我铁骑踏破宋境,金银绢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们看到的是仓库里逐渐增加的物资,是军队装备的些许改善,是战争机器得到补给的安心。
至于那些支付出去的、如同金沙般流淌走的铜钱金银,在他们看来,只是完成了从“无用储藏”到“有用军实”的形态转换。
他们嗅得到兵戈的铁锈味,闻得到粮草的尘土气,却唯独闻不到。
那代表着国家经济血脉的“铜臭味”,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西夏的躯体上消散。
宫廷的算师曾忐忑地报上数字,提及国库金银锐减,市面上优质钱币罕见。
梁乙埋闻言大笑斥道:
“庸人自扰!国库空虚?待我们拿下大顺城,宋朝的府库就是我们的国库!
市面上钱少?等我们掠来亿万贯,你要多少有多少!如今一切,只为求战!
战必胜,胜必有所得!此乃以天下之财,养我国之兵,何乐不为?”
在他们的认知里,财富的流动公式简单而粗暴:
支出(钱)→获得(物资/军备)→投资(战争)→巨额回报(掠夺)。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那被抽走的“钱”,不仅仅是交易的媒介,更是整个社会经济赖以协同运行的“血液”和“信用”。
当血液被抽干,信用被榨尽,即使抢来再多的战利品,也无法让一个已经瘫痪的躯体重新奔跑。
二月的最后一天,一批最新的交易在边境秘密完成。
西夏几个大族联合出资,用最后筹集到的一批黄金和窖藏的古钱,换回了“山西客”承诺的“硬货”——二十架需要修复但主体完好的宋军神臂弩,以及足够装配上三百人的、带有宋军印记的旧皮甲。
交货时,“山西客”诚恳表示,南朝内部查缉渐严,此等交易,三月之后恐难以为继,劝贵人们“且行且珍惜”。
兴庆府为此举行了小型的庆贺仪式,视作吉兆。
他们觉得自己用“无用”的金银,换来了“实在”的军力,还在敌人内部埋下了腐败的种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付出的,是这个政权最后的经济元气;
而换回的,除了少量有用物资,更多的是虚假的信心和一堆被动过手脚的、可能在关键时刻背叛主人的武器。
河套的寒风依旧,巴特尔用贬值的钱勉强抓了药,乌恩喝着换来的茶憧憬战利品,野利罗支抚摸着黄金计算着部落的退路,而兴庆府的宫殿里,弥漫着战前最后虚幻的暖意。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时代的浪潮中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却无人知晓,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无声无息地塌陷。
那流淌走的金沙铜钱,带走的不仅是一笔财富,更是一个王国在危机中自我调节、维持基本运转的最后可能。
当三月春风终至,带来的将不是暖意,而是帝国躯体失血过多后,刺骨的严寒。
宫殿内的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梁太后拓跋氏(梁氏)的影子投在绘制着党项先祖驰骋草原的壁画上,巨大、摇曳,仿佛某种蓄势待发的古老兽灵。
殿中弥漫着青盐、羊肉、奶酒与皮草混合的气息,但更浓郁的,是一种绷紧的、混合着野心与焦灼的战意。
西夏国内的实权人物几乎尽数在此:
国相梁乙埋昂首立于御座左下首,他是这场突袭的刀锋;
仁多保忠、嵬名阿吴等宿将,以及野利、没藏、卫慕等大部的头人分坐两侧,他们的面孔在跃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
年幼小皇帝李秉常(西夏惠宗)穿着略嫌宽大的龙袍,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眼神有些懵懂地望着下方这些散发着剽悍气息的男人们。
“雪线退了,鹰就该亮出爪子;春天来了,大白高国的铁骑就不能闲在厩里!”
梁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细微嘈杂。她没有看儿子,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南朝欺我太甚,岁赐削减,边衅不断,更在绥德筑城,如一把刀子,抵在我夏州的咽喉!此等大辱,先祖景宗皇帝之时,何曾有过?!”
她的话点燃了殿中本就燥热的空气。仁多保忠捶了一下胸甲,闷声道:
“太后说的是!宋人得寸进尺,不狠狠打回去,他们便当我大白高国无人!”
“打回去?怎么打?”
卫慕部的头人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草原风沙的粗粝:
“南朝墙高寨坚,种谔、刘昌祚都不是易与之辈。去岁试探,也没讨到便宜。”
“所以,这次不打则已,要打,就要打断宋人的脊梁骨!”
梁乙埋踏前一步,声若洪钟。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老法子,一部佯攻,一部主攻,但这次,我们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砸在一个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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