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祖父封印世界伤口后,道心也曾崩裂过一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闭关三年,出关时道心已愈合如初。”
“他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但他的道心愈合的方法,一定封存在血脉记忆深处。”
“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苏临打断她。
周浅怔住。
苏临看着她。
“血脉溯源,”他一字一顿,“需要施术者以自身血脉为祭。”
“您残存的本源,已经支撑不起任何禁术了。”
“强行施展,会死。”
周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三万七千年前亲手交到父亲怀中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眉眼坚毅的青年。
他长大了。
比她想象中更高,更倔,更像他父亲。
也更像她。
“临儿,”她说,“娘已经活了三万七千年。”
“娘累了。”
苏临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所以您更不能死。”
“您答应过宇文皓,要给他泡茶。”
“您答应过祖父,要替他看看归墟星陆的天。”
“您答应过曾外祖父,要替他传话给星瑶前辈。”
“您还欠姑姑一声谢谢——她等了我三万年,您替她等了,但您从来没有亲口对她说过。”
他看着周浅。
“娘,您欠的债还没还完。”
“不能死。”
周浅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抹与父亲周天衡一模一样的倔强,与祖父周渊一模一样的执念。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三万七千年不曾有过的轻松。
“好。”她说,“娘不死。”
“但血脉溯源,还是要做。”
苏临皱眉。
周浅按住他的手。
“不是现在。”她说,“等你体内的星塔权柄稳定一些,等皓儿的修为恢复一些,等澜儿的星苗再长大一些。”
“等我们都准备好。”
“在那之前,娘陪着你。”
她顿了顿。
“就像你小时候,娘没来得及陪你的那样。”
苏临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
周浅闭上眼。
血脉溯源禁术无法施展,但血脉深处的记忆,并不需要禁术才能唤醒。
她只是握着儿子的手,阖上眼帘。
然后她看见了。
三万七千年前。
星辰殿,星塔顶层。
周天衡跪在父亲周渊的牌位前,背脊挺直,双手握着一枚黯淡的玉简。
那是周渊走入裂隙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衡儿,爹这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
“不是走错路,不是信错人,不是选错了守护这片天地的方式。”
“是让瑶儿等了太久。”
“你若有机会替爹见到她,告诉她——”
“爹不怪她没有回来。”
“爹只怪自己,没有早点告诉她——”
“她泡的茶,很好喝。”
“她转身的样子,很好看。”
周天衡握着那枚玉简,跪了很久。
久到窗外暮色四合,久到星辰初现,久到殿中侍从不敢上前,只得悄悄在门口放下一盏茶。
他始终没有哭。
他只是将玉简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向殿外。
门口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然后他走进夜色。
走进那场三万七千年前、吞噬了星辰殿半数精英的星陨之灾。
走进世界伤口边缘,他此生最大的恐惧。
画面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周天衡站在裂隙边缘。
他的道袍残破,白发散乱,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渗出银色的本源之血。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望着裂隙深处。
望着那道比他镇压的封印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裂痕。
望着裂痕边缘,那枚正在缓慢成型的、橙色的光点。
他的脸上,不是释然。
是恐惧。
是深入骨髓、无法抑制、与他守护这片天地三千年道心彻底背道而驰的——
恐惧。
周浅睁开眼。
她的手在颤抖。
“父亲……”她的声音沙哑,“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静室中只有苏临平稳的呼吸声,和周浅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父亲递来的茶盏,曾经抱过襁褓中的婴儿,曾经在虚空裂隙中镇压封印三万七千年。
此刻,它们在颤抖。
因为她终于明白——
父亲当年封印世界伤口时,道心崩裂,不是因为法则反噬。
是因为他看到了裂隙深处,那个他无法阻止、无法改变、无法告诉任何人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他的女儿独自走入虚空,一去三万年。
那个未来里,他的外孙继承他的遗志,在同样的裂隙边缘,道心崩裂,元婴之路断绝。
那个未来里,他的父亲以自身为祭镇压封印三万年,消散前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终于解脱了”,是“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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