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星陆没有黎明。
三万七千年。
这片被遗忘的大地从未见过日出,未曾迎过晨曦。永恒灰暗的天空如厚重的铅板,压在每一个遗民心头上,压了三万七千年。
遗民们代代相传,说星陆之外有光。
有清晨,有黄昏,有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时洒满人间的金色暖意。
可没人见过。
他们只能在星塔残存的典籍中,读到那些描绘“晨曦”的词句。
“晨曦者,日之初升也。其色如橙,其温如煦,其芒如北辰之辉。”
星澜小时候问过大祭司:“祭司爷爷,橙是什么颜色?”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残绢,绢上用银丝绣着一枚小小的星辰。
星辰是橙色的。
“这是先祖留下的。”大祭司说,“他们说,星陆之外的天空,是这种颜色。”
星澜看着那枚橙色星辰,看了很久很久。
他记住了。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唯一的光。
此刻。
归墟星陆永恒灰暗的天空,第一次被撕裂了一道缝隙。
裂隙很细。
细如发丝,细如叶脉,细如那枚缠绕在星瑶无名指上的银丝。
但缝隙中透出的光,很暖。
橙色。
如晨曦。
如黄昏。
如裂隙深处那枚缓缓旋转的北辰,终于将它藏了三万七千年的温柔,倾泻而下。
遗民们跪在祭坛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泣。
他们只是仰着头,望着那片他们三万年来只在先祖传说中听过的“天空”,望着那道从裂缝中垂落的橙色光带,望着光带中缓缓飘落的、细如尘沙的星辉。
那是天道旧伤愈合后,从裂隙深处逸散的最后一丝余晖。
也是此界天地,送给归墟星陆的第一缕晨曦。
星澜跪在最前方。
他双手捧着永恒星灯,灯芯中那株橙色星苗轻轻摇曳,四片嫩叶在晨曦中舒展开来,叶脉银光流转,边缘橙芒如心跳。
每跳动一次,裂隙深处的北辰就旋转一周。
每旋转一周,归墟星陆的天空就明亮一分。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温养北辰。
北辰也不是在喂养星苗。
他们是同根同源的共生体。
是周渊消散前那枚星簪点燃的执念,与星瑶大祭司归还簪子时流淌的泪水,在三万七千年后交融、生根、发芽。
是周天衡剜下道心碎片时那滴不愿被人看见的泪,与周浅独自镇压虚空时反复默念的“临儿”,在三万七千年后交汇、凝聚、成形。
是宇文殇跪在裂隙边缘问“你怕死吗”时的恐惧,与宇文皓逆转献祭之痕时掌心的那缕温热,在三万七千年后和解、融合、重生。
是域外意识沉睡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有人记住它的名字时,那一声释然的叹息。
是所有等待、所有执念、所有爱与怕、所有舍与得——
凝结成的种子。
他姓星。
他是这颗种子的守护者。
星澜低下头,将掌心贴在灯座上。
星苗轻轻摇曳,四片嫩叶同时转向他,如初生雏鸟第一次睁眼。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三百年传承终于有了解答的释然。
“祭司爷爷,”他轻声说,“北辰亮了。”
“我看到了。”
静室。
周浅的声音落下后,屋内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拂过祭坛边缘,安静到能听见星澜掌心血滴落在灯座上的轻响,安静到能听见裂隙深处北辰旋转时那道细不可闻的嗡鸣。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母亲。
看着她鬓边那缕从未白过的青丝,看着她眼底那抹与祖父一模一样的倔强与温柔,看着她唇角那道已经刻入岁月纹理的细纹。
她老了。
三万七千年虚空镇压,将她的青春磨蚀殆尽。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如他幼年时那些被抹去的记忆中,她抱着他轻声哼唱的歌谣。
“您说,”苏临的声音很轻,“父亲没有死。”
周浅点头。
“他在哪里?”
周浅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双布满银色封印纹路的手,三万七千年前,曾握过另一个人的手。
那人的手比她大很多,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
他很少笑。
但每次看她时,眼角都会弯成很浅的弧度。
“临儿,”周浅轻声说,“你父亲叫苏云舟。”
苏临怔住。
苏云舟。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名字。
“云舟,”周浅重复了一遍,“云海行舟,漂泊无定。”
“我遇见他时,他是星辰殿最年轻的金丹长老,剑道天赋仅次于宇文殇。”
“他说他没有家族,没有师承,年少时漂流四方,某日在东海边拾到一本残破的剑谱,照着练了三十年,竟然练到了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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