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道剑痕。
剑痕很深,从碑额斜劈而下,贯穿整个碑面,如一道撕裂天地的闪电。
星瑶站在碑前。
她低头看着那道剑痕,看着剑痕深处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星芒。
那是星瑶大祭司亲手刻下的。
用的是这柄溯光剑。
刻的是她此生最深的执念。
星瑶握紧剑柄。
溯光剑轻轻震颤,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如回应。
如呼唤。
如三万七千年前,那个与她同名的女子,将佩剑留在剑阁后山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念:
“渊师兄,你等的人,也在等你。”
星瑶闭上眼。
她将掌心贴在碑面上。
碑很凉。
凉如虚空深处那道她从未涉足过的裂隙,凉如她无名指上那缕银丝缠绕时穿过指缝的风。
但碑身深处,有什么在跳动。
很轻。
很慢。
如一颗沉睡了三万七千年的心脏,终于感应到了唤醒它的脉搏。
星瑶睁开眼。
她开口,声音很轻:
“溯光。”
剑身嗡鸣骤止。
下一瞬——
剑芒冲天而起!
那道贯穿碑面的剑痕,在剑芒触及的刹那,轰然崩裂!
不是崩塌,不是破碎。
是开启。
碑身从剑痕中央缓缓裂开,露出一道狭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深处,有光。
那光很淡,很冷,带着三万七千年不曾示人的孤独。
星瑶没有犹豫。
她侧身,提剑,踏入那道缝隙。
归墟营地外。
周信跪了很久。
他的膝盖陷入荒原的沙土中,他的脊背被晨曦晒出温热,他的掌心捧着那枚刻着“周渊”二字的令牌,捧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渊站在他面前。
白发如雪,脊背微驼,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三万年不曾有过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周信。
看着这个被他赐名、却因一道被污染的意念误入歧途三万年、至今依然不肯舍弃那个“周”姓的孩子。
“信儿,”周渊开口,“起来。”
周信没有动。
他的肩膀在颤抖。
三万年来,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血,在吞星盟的暗室中审讯过无数俘虏,从未手软。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什么是恐惧。
可他跪在周渊面前时,才发现——
他怕的不是死。
是殿主对他说“我信错了你”。
“殿主……”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弟子……”
周渊打断他。
“你叫周信,”他说,“信是相信的信。”
“三万年前,我在裂隙边缘第一次见你。”
“你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
“你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神里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说,没有名字。”
“我问你,想叫什么名字?”
“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想姓周。”
周渊顿了顿。
“我那时就知道,你信我。”
“信我能给你一个名字,信我能带你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信我跟那些把你当成工具的人不一样。”
“你信了三万年。”
“现在,你还愿意信我吗?”
周信跪在原地。
他的泪水滴在那枚令牌上,滴在“周渊”二字上,滴在他三万年信仰崩塌后终于重新找到的归途上。
他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令牌收入怀中,贴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渊。
“殿主,”他说,“弟子愿信。”
周渊看着他。
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
他转身,望向裂隙深处那道缓缓旋转的北辰。
望向北辰边缘那道他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重逢的银色光芒。
他迈出脚步。
向归途。
周信跟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殿主口中的“最后一程”通向何方。
他只知道,殿主说“陪我走”。
他就走。
周渊走得很慢。
他的身影已经很淡,淡到几乎透明,淡到晨曦穿过他的身躯时没有任何阻碍。
但他依然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的身影就淡一分。
每淡一分,他望向北辰的目光就温柔一寸。
“信儿,”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周信沉默。
他在吞星盟三万年,效忠的是被污染的“神谕”,等待的是永远不会下达的归队命令。
他等过。
等了三万年。
等来的是一场空。
“等过。”他说。
周渊没有回头。
“等到了吗?”
周信沉默。
然后他说:
“等到了。”
“殿主,弟子等到您了。”
周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影,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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