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看山门外那块刻着“星辰”二字的石碑——他入门第一天跪在那里拜了又拜,把头磕破了也不肯起来。
那是他三万年七千里归途的起点。
他想回去看看。
“什么时候走?”白清秋问。
苏临沉默片刻。
“三天后。”他说。
“我想等星苗长出第七片叶子。”
“想等归墟星陆的第一个夜晚——看看北辰在夜空中的样子。”
“想等母亲和宇文皓喝完那盏茶。”
他顿了顿。
“想等……你愿意跟我一起走。”
白清秋看着他。
她没有说“我愿意”。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三天后。”她说。
苏临点头。
“三天后。”
归墟营地外,荒原。
周信坐在废弃石屋的门槛上。
他没有关门。
三万年了,他第一次没有关门。
晨曦落在他肩头,落在石屋内那片简陋的干草铺上,落在墙角那口他从废墟中捡来、凿了半天才凿出完整形状的石碗。
碗里没有水。
他还没来得及去打。
他只是坐在这里,望着营地方向,望着祭坛上那盏橙色的灯火。
他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被驱逐,被唾骂。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
苏临不会,周浅不会,星澜不会,那些他曾经追杀过、围剿过、在暗室中审讯过的遗民——
都不会。
他们只会沉默地看着他。
那沉默比刀剑更可怕。
刀剑能杀人。
沉默会让他无处遁形。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沉默。
所以他坐在这里。
三天了。
从周渊消散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这里。
晨曦亮起,晨曦暗下,晨曦又亮起。
他没有挪动过。
他只是望着那盏灯。
望着灯芯中那株六叶星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望着那株星苗的叶片,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
每一片叶子,都像他这三万年错过的光阴。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周渊赐他名字的那一天。
他跪在裂隙边缘,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殿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没有名字。”
殿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殿主说:“从今往后,你叫周信。”
“信是相信的信。”
“我相信你。”
他跪在那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从来没有被人相信过。
他以为那是救赎。
他错了。
那不是救赎。
那是信任。
信任比救赎更难承受。
因为救赎只需要接受。
信任却需要回应。
他回应了三万年。
用杀戮回应信任,用背叛回应信任,用信仰崩塌后依然死死攥着那枚令牌、不敢承认自己信错了人的偏执回应信任。
他不知道殿主有没有原谅他。
他只知道,殿主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信儿,起来。”
他起来了。
他还活着。
他还可以回应。
周信站起身。
他走进石屋,将那口石碗端出来。
他走到营地边缘那口新凿的井边,打了一碗水。
水很清。
晨曦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端着那碗水,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他的腿在颤抖。
他的脊背在颤抖。
他捧着碗的手在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
星澜站在祭坛前。
他看到那个人了。
那个三日前跪在荒原深处、向着北辰磕了三个头、此后一直坐在石屋门槛上没有动过的人。
他端着碗。
碗里是水。
星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他没有拦他。
他只是捧着星灯,安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周信停在祭坛下。
他抬起头,望着那盏橙色的灯火。
灯很亮。
比三万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周渊殿主时,殿主身后那道裂隙边缘的银光更亮。
他低下头,将石碗轻轻放在祭坛边缘。
碗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北辰。
“这是……”他的声音很哑,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还灯的水。”
“永恒星灯守了三万七千年,历代大祭司以血温养。”
“我没有资格献祭。”
“只能献一碗水。”
星澜低头看着那碗水。
水很清。
碗很旧,边缘有磕碰的痕迹,是新凿的。
他忽然想起大祭司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澜儿,有些人走错了路。”
“但只要他还愿意走回来,灯就会为他亮着。”
星澜将星灯轻轻放低。
橙色光芒落在碗沿,落在水面,落在周信苍白颤抖的手背上。
“灯不收水。”星澜说。
周信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星澜接着说。
“灯收人。”
周信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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