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没有哭。
他只是将星灯轻轻放回祭坛中央。
七叶星苗在晨曦中摇曳,叶片边缘的橙芒如心跳。
他跪在灯前。
像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跪在这里一样。
像大祭司跪了三百年一样。
像历代大祭司跪了三万七千年一样。
他接过了这盏灯。
他会一直守着。
直到北辰熄灭的那一天。
石屋。
周信站在门槛上。
他端着那口石碗。
碗里没有水。
三天了。
他每天清晨去打一碗水,端到祭坛边,浇在那道浇过三万年守灯人血泪的石缝中。
然后他端着空碗,回到这间废弃的石屋。
站在门槛上。
望着裂隙边缘。
望着那道银色的剑光。
望着剑光旁那个背对着他的年轻人。
他不认识苏临。
三万年来,他追杀过很多星辰殿的余孽,围剿过很多归墟遗民的探子,审讯过很多吞星盟的叛徒。
他没有见过苏临。
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周渊殿主的曾外孙,是周天衡殿主的亲外孙,是周浅前辈唯一的儿子。
是那个在三万年七千年后,替他完成了周渊殿主遗愿的人。
是那个在裂隙边缘治愈天道旧伤、点亮北辰第七道光的人。
是那个在他跪在祭坛下、不知道这盏灯会不会为他亮着时——
对他说“灯在亮着,你回来了”的人。
周信没有去送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欠这个年轻人的太多。
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他一个“谢谢”,欠他这三万年来所有被他错杀的星辰殿弟子、归墟遗民、吞星盟叛徒——
以他之名犯下的罪孽。
他还不起。
但他可以站在这道门槛上。
可以每天清晨去打一碗水。
可以把那枚刻着“周渊”二字的令牌贴在胸口。
可以活着。
活着,就是最好的还债。
周信望着那道银色的剑光。
剑光动了。
苏临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渐渐拉长。
周信站在那里。
他端着那口空碗。
碗沿,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是他第一天凿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
他望着那道裂痕,忽然想起周渊殿主消散前,将那枚布满裂痕的星簪放入北辰边缘银光时的背影。
裂痕不会消失。
就像他这三万年走错的路,杀错的人,信错的“神谕”。
不会消失。
但裂痕可以被接纳。
可以被原谅。
可以成为这枚星簪、这口石碗、这个人——
独一无二的印记。
周信低下头。
他将那口石碗轻轻放在门槛边。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银色剑光。
他没有开口。
但他心里说:
“苏小友。”
“一路平安。”
裂隙边缘。
苏临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裂隙深处那道通往故土的通道。
白清秋握着他的手。
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出汗。
不是紧张。
是不舍。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苏临。”她轻声唤他。
苏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道裂隙。
望着裂隙尽头那片他三万七千年不曾归去的故土。
星辰宗。
后山。
竹林。
那间柴房改成的静室。
藏经阁那卷他偷学时留下的指印。
山门外那块刻着“星辰”二字的石碑。
他跪在那里磕破头留下的血迹,早已被风雨冲刷干净。
但他还记得。
记得入门第一天,师父指着那块石碑说:
“从今往后,你就是星辰宗的弟子。”
“宗在人在,宗亡人亡。”
他跪在那里,把头磕得砰砰响。
他不知道什么是宗在人在。
他只知道,他终于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了。
后来他被逐出山门。
他没有恨。
他只是把那块石碑刻在心里。
刻了三万年七千里。
如今他要回去了。
不是以星辰宗弟子的身份。
是以周天衡外孙的身份,以周浅儿子的身份,以苏云舟儿子的身份——
替他们把这三万七千年的等待,走成归途。
“清秋。”苏临开口。
白清秋看着他。
“星辰宗没有灵脉了。”他说,“后山的竹林也枯了三万年。”
“藏经阁塌了一半,那卷《周天星辰图录》残篇不知道还在不在。”
“山门外那块石碑……”
他顿了顿。
“可能已经不在了。”
白清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临沉默片刻。
“但我还是要回去。”他说。
“那里有外公的牌位。”
“有母亲没有走完的路。”
“有我三岁那年被抹去的记忆。”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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