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粥,他洗了碗,然后从夹克里拿出那个信封。他把钱倒在桌上,重新数了一遍。一千二百元,没错。
他找来一个旧铁盒子——就是装“紧急备用金”的那个。打开盒子,里面还剩八百多块钱。他把这一千二百块放进去,和原来的钱混在一起。钱在盒子里显得多了些,但依然单薄。
他盖上盒子,放回抽屉里。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他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让水流过头发,脸,肩膀。这一个月的疲惫似乎随着水流往下淌,流进地漏,消失不见。但那种空洞感还在,像心里有个窟窿,怎么也填不满。
洗完澡,他躺到床上。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想着那一千二百块钱,想着马雪艳晚上看到钱时的表情,想着下个月的开销,想着还要在这个厂里干多久。
下午两点,他醒了。起床,做饭。简单的饭菜:炒白菜,蒸米饭。他做得很慢,切白菜时,刀在案板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吴普同坐在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她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嗯,交接班顺利。”吴普同说。
马雪艳放下包,去洗手。回来时,吴普同已经把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工资。”他说。
马雪艳在桌边坐下,打开盒子。她没立刻数钱,而是先看了看吴普同:“多少?”
“一千二。”
马雪艳点点头,开始数钱。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飞快地翻动钞票,嘴唇微微动着,默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吴普同看见她的手指——指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心有薄茧。这是一双干活的手。
数完了,马雪艳把钱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对吴普同笑了笑:“吃饭吧。”
两人开始吃饭。炒白菜有点咸,但马雪艳吃得很香。吴普同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子;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吃饭而泛着油光。
他心里突然堵得慌。
这一千二百块钱,是他站了一个月夜班换来的。而在绿源时,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做研发,写报告,一个月两千四。现在他赚的钱只有那时候的一半,却要付出几倍的辛苦。
马雪艳什么都没说。她没抱怨钱少,没问他累不累,没提下个月的开销。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给他。
“菜咸了。”吴普同说。
“是吗?我尝尝。”马雪艳夹了一筷子白菜,“还好啊,不咸。”
“我觉得咸。”
“那你多喝点水。”马雪艳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吴普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舒服了些。
吃完饭,马雪艳收拾碗筷。吴普同想帮忙,她说:“你歇着吧,我来。”
他坐在桌前,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背影很单薄。但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肩膀,和他一起扛着这个家。
洗完碗,马雪艳擦干手,走过来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开最新一页。
“这个月花了九百六。”她说,“工资一千二,还剩二百四。下个月房租三百,水电大概五十,吃饭……”
她停下来,抬起头:“下个月可能要超支。”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会超支。这个月能撑过来,是因为之前还有点积蓄。下个月,那一千二百块钱要应付所有开销,肯定不够。
“我……”吴普同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马雪艳合上本子,“我省着点花。你好好上班,别想太多。”
晚上九点,吴普同又要准备去上班了。马雪艳给他装饭盒:这次除了饼干和苹果,还加了一小包花生米。
“夜里饿了吃。”她说。
“好。”
“骑车小心。”
“知道。”
晚上十一点半,吴普同推着自行车出门。夜色深沉,路灯昏黄。他骑上车,朝着东二环的方向去。
胸口的内袋里空空如也——那一千二百块钱已经交给了马雪艳。但他心里那个窟窿还在,空落落的,风吹过去会有回音。
他想起老李的话:“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个月还要继续。夜班,交接班,老赵的刁难,一千二百块钱的工资。
因为,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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