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主任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从工人干到主任。这厂子就像我孩子一样。你说,当爹的能扔下孩子不管吗?”
但吴普同听出了话里的犹豫。三千块,比现在多一千。王主任的儿子明年高考,上大学要钱。父亲生病,岳母身体也不好。这些,车间里的人都知道。
“我再查查数据。”吴普同说,“可能真是供应商的问题。”
“嗯,麻烦你了。”
从车间出来,雪又开始下了。吴普同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远处,送货的卡车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
生活就像这雪地,每一步都艰难。
下午三点,吴普同终于写完了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他拿着去找周经理,周经理匆匆扫了一眼,眉头皱成川字。
“动态调整配方?这得花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五万左右。主要是系统升级和人员培训。”
“五万。”周经理重复这个数字,“现在让刘总拿出五千都难。”
“那原料质量那边……”
“采购部说了,现在行情不好,供应商都硬气。咱们要求高,人家就不供货。”周经理把报告扔在桌上,“难啊。”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难,但不知道这么难。
“报告我先收着。”周经理说,“明天看刘总怎么跟银行说吧。要是贷下款来,还有转机。要是贷不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回到工位,吴普同看了看表,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他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标题是“保定市房价走势分析”。
他点开,是某个房产网站发的促销邮件。里面是各种楼盘广告,配着光鲜亮丽的图片。其中就有他们看过的那个楼盘,广告语写着:“最后机会!年前清盘价,仅售1050/㎡!”
又涨了五百。
吴普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计算器,80乘以1050,等于。八万四,首付三成两万五千二。比最初的八万,涨了四千;比上次听说的十万,涨了八千。
而他的工资,还是每个月两千五,这个月才仅一千八。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还在下。办公室里,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张志辉凑过来:“吴哥,今天发工资,不去取钱?”
“取。”
“一起去呗,我也取。取了钱请女朋友吃火锅。”
吴普同笑了笑:“好。”
但他心里想的是,取了钱,先交房租八百,下次回家给母亲五百买药,剩下五百是生活费。这个月又剩不下什么了。
下班后,两人一起去银行。自动取款机前排着队,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轮到吴普同时,他插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工资到账了:1823.56元。
他取了1500,留三百多在卡里应急。钞票从机器里吐出来,他一张张数过,十张一百的,十张五十的。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张志辉也取了钱,比他多,两千出头。小伙子高兴地说:“走,吴哥,一起吃火锅去?我请客。”
“不了,你嫂子在家做饭了。”
“那改天。”
“好。”
两人在银行门口分手。吴普同往公交车站走,路过那家房产中介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的房源信息更新了。那张“紧急出售”的红纸还在,但价格改了:13万。
又涨了两千。
他站在雪中,看着那张红纸。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渗进衣服里,冰凉。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穿着旧外套,头发被雪打湿,脸色疲惫。
13万。80平。一千六百二十五一平。
他想起马雪艳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说“别操心钱”,想起母亲数药片时颤抖的手。
想起银行账户里永远不到五千的余额,想起周经理说“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想起王主任说“开价三千”。
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房子、药、原料、人工。
只有他的工资没涨。只有他肩上的担子在涨。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下。车开动时,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短信:“晚上还是买排骨吧,我想喝汤。”
很快,马雪艳回:“好。贵就贵点,偶尔吃一次。”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屋里很暖和,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汤快好了。”
吴普同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小小的灶台上,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马雪艳正在切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今天发工资了。”吴普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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