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保定,年味儿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已经渗进一股子倒春寒的凛冽。清晨六点半,吴普同推开出租屋的门时,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
楼道里还贴着年前的红对联,只是边角有些卷了,在穿堂风里簌簌地响。下楼时遇到三楼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看见吴普同,笑眯眯地说:“小吴,这么早上班啊?年过得好吧?”
“好,好,您也好。”吴普同应着,脚步没停。走到一楼,看见墙角堆着几箱没放完的鞭炮,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沾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凝固了的血迹。
公交车站比平时冷清些。春节刚过,不少人还在老家没回来,或者请了年假多休几天。吴普同挤上18路车,车厢里空着一半座位,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春天还没真正来,一切都还干枯着。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往东郊。经过军校广场时,吴普同下意识地朝马雪艳工作的乳品厂方向看了一眼。厂区大门紧闭着,要到八点才开。她昨天说春节后他们工厂订单不多,生产也不忙。不知道这会儿起床了没有。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我上车了。你起来没?该上班了,记得吃早饭。”
很快回复:“起了。煮了粥。你也是,别饿着。”
简单的几个字,看着心里就踏实。吴普同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车子驶出市区,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农田开始大片出现。冬小麦还没返青,田地是单调的土黄色,偶尔有几块塑料大棚,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惨淡的光。
七点四十,车在绿源公司附近的站牌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厂区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杨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根处残留着过年时孩子们烧炮仗留下的黑痕。远处,绿源公司那排灰白色的厂房静默地卧着,烟囱没有冒烟——这很正常,春节假期复工后,不是很忙,每天生产线总要预热一阵子。
但走近了,吴普同觉得有些不对劲。
厂区大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门口停的车辆比年前少了一半不止。平时这时候,送货的卡车、员工的电动车自行车该停得满满当当,可今天,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卫老周的那辆破自行车歪在墙角。
“周师傅,好。”吴普同打招呼。
老周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抽烟,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吴经理来了?”他站起身,弹了弹烟灰,眼神有些飘忽,“那个……今天来得挺早啊。”
“嗯,今天醒的早,也没啥事,早点来看看。”吴普同说着就要往里走。
“哎,吴经理,”老周叫住他,搓了搓手,“那个……赵经理刚才交代了,让技术部的人来了直接去会议室,九点开会。”
吴普同脚步顿住:“这么早就开会?出什么事了?”
老周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上面交代的。”
吴普同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他朝办公楼走去,脚下的水泥路被昨夜的寒气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楼里静得反常。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昏黄的光线照在绿色的墙裙上,显得陈旧而压抑。吴普同走到技术部门口,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不,张志辉的座位上放着个背包,人不在。陈芳的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保温杯没在。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他瞥见桌角放着一份文件,是年前最后一批306饲料的生产检验报告。他随手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数据上——产品合格率100%,但生产成本那一栏的数字,比去年同期高了8%。
这时,门被推开了。张志辉手里拎着两个煎饼果子进来,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吴哥,这么早?我还以为我第一个呢。”
“刚到。”吴普同问,“其他人呢?”
“没见着。”张志辉把煎饼果子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我刚才去车间转了一圈,冷清得很。生产线就开了一条,还是半开工状态。孙主任蹲在原料仓门口抽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绿源虽然不大,但向来是满负荷生产,三条生产线很少同时停着。他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别去了,”张志辉咬了口煎饼,含糊地说,“赵经理让我通知大家,九点准时开会,谁也不许迟到。我看啊,准没好事。”
九点差五分,技术部的人陆续到了。陈芳来了,打了声招呼就默默坐到位置上。另外两个化验员小刘和小王也来了,脸上都带着春节后特有的、还没完全醒透的茫然。大家互相拜年,但气氛有些敷衍,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九点整,吴普同带着部门的人去二楼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生产部的孙主任果然在,黑着脸,手里夹着烟。销售部新提拔的刘副经理也在,眉头紧锁。财务部的王会计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宣判般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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