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清晨六点半。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勉强透过实验室朝东的窗户,在水泥台面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吴普同已经在这儿待了半个多小时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盯着面前的几排玻璃烧杯。
烧杯里装着不同配比的饲料样品,颜色从浅黄到深褐,依次排开。每个烧杯旁边都贴着标签,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编号和配比数据。这是三天来第五轮实验了——为了找到那个被要求的“百分之十降本空间”,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原料组合几乎试了个遍。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橱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烧杯碰撞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饲料特有的味道——豆粕的豆腥气,玉米的微甜,还有鱼粉那种独特的、略带刺激的咸腥。这味道吴普同闻了三年,早已习惯,甚至在某些时刻会觉得安心。
他拿起最左边那只烧杯,凑到眼前仔细看。样品呈均匀的颗粒状,色泽金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这是绿源目前的配方——豆粕占比28%,玉米52%,鱼粉5%,再加上预混料和其他辅料。成本每吨2180元,是经过无数次优化后的最佳平衡点。
他的目光移向最右边那只烧杯。颜色明显暗一些,颗粒也不那么均匀,表面泛着种不自然的油光。这个样品里,他用棉粕替代了一半的豆粕,用次粉替代了部分玉米。成本骤降到1850元,降幅高达15%。
可问题是——蛋白消化率下降了7个百分点,预期产奶量至少要降低5%。
三天前,当他第一次算出这个数据时,还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可随着实验的深入,问题越来越多:棉粕里的棉酚对奶牛生殖系统的影响,次粉中粗纤维含量过高可能引起的消化问题,还有那种替代原料组合导致的适口性下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盆冷水,把他的热情浇灭大半。
吴普同放下烧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昨晚他又熬到十一点,马雪艳打了两次电话催他回家。最后那次,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普同,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嘴上应着“马上回”,实际又在实验室多待了半小时。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起床没?今天降温,多穿点。早餐我放保温盒里了,记得热了吃。”
吴普同心里一暖。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十分。昨晚回家时马雪艳已经睡了,今早他出门时她还没醒。这几天两个人像是错开的钟表,他在公司加班,她在家里等待,连说话的时间都少了。
他回复:“起了,在实验室。你也是,多穿点。”
发完短信,他走到角落的微波炉前,打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盒。里面是小米粥,还温着,两个包子,一个鸡蛋。马雪艳每天都这样,不管他多早出门,她总会提前起来准备好早餐。他说过不用,她说“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
咬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是马雪艳周末包好冻在冰箱里的。吴普同慢慢嚼着,目光又落回那些烧杯上。包子很香,可心里那点苦涩怎么也压不下去——要是公司真倒了,这些包子,这些粥,还能吃多久?
七点五十,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志辉拎着个煎饼果子进来,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吴哥,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吴普同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早上又来的。”
“我去,你也太拼了。”张志辉凑过来,看见台面上那一排烧杯,“这都第几轮了?”
“第五轮。”吴普同擦了擦手,走到实验台前,“今天最后一批数据出来,就能出报告了。”
张志辉凑近了看那些标签,眉头皱起来:“棉粕替代豆粕?这……不太行吧?棉粕这玩意儿,奶牛吃多了容易出问题。”
“所以配比控制在15%以内。”吴普同指着其中一只烧杯,“而且加了脱毒剂。”
“那成本降了多少?”
“百分之十五左右。”
张志辉吹了声口哨:“这么多?那赵经理该高兴了。”
吴普同没接话。他指着旁边的数据记录本:“你自己看吧。”
张志辉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抬起头:“产奶量降五个点?这……”
“而且棉酚残留还在安全值边缘,长期饲喂风险不可控。”吴普同补充道,“适口性测试也不好,奶牛可能不爱吃。”
张志辉沉默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个数据报上去,赵经理肯定……”
“如实报。”吴普同打断他,“实验数据就是实验数据,不能挑着报。”
张志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普同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拍拍吴普同的肩膀:“行,听你的。不过吴哥,我劝你有个心理准备——现在这行情,赵经理他们肯定希望看到好消息。”
吴普同没说话。他拿起记录本,翻到今天要做的实验项目那一页,继续埋头工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m.zjsw.org)凡人吴普同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