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清晨五点半。
吴普同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挤奶厅那边,机器已经响起来了,嗡嗡的,和昨天一样。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几天都一样。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晨雾比昨天更浓,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那些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都像浮在牛奶里。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奶腥味——那是昨天倒掉的奶留下的,渗进土里,被雾气蒸腾起来,弥漫在整个牧场。
他往挤奶厅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老耿。
老耿今天穿了件旧工装,袖子挽到小臂,脸上胡子拉碴的,眼袋更重了。他走过来,和吴普同并肩往前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挤奶厅门口,两人站住。里面,工人们正在忙碌,挤奶器嗡嗡响着,奶牛依次上挤奶台。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挤出来的奶,今天又要倒掉。
老耿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雾气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一点红光,明灭着。
“吴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普同没回答。他不知道。
老耿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他说,“干活。”
上午九点,第一批奶挤完了。四个大罐子装满,摆在空地上。工人们站在旁边,等着老耿发话。
老耿看了那几罐奶一眼,摆了摆手。
工人们抬起罐子,往沟边走去。哗哗的声音又响起来,乳白色的奶液流进排水沟,顺着沟渠往前淌。那道白,又出现在沟底,刺目得让人不敢看。
吴普同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奶流走。心里那种钝钝的疼,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强烈了。可那疼还在,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地方,拔不出来。
倒完奶,工人们散了,各自去忙各自的。吴普同转身往饲料库走。
饲料库里,老王正在整理库存。看见吴普同进来,他抬起头:“吴工,来查料?”
“嗯。”吴普同点点头,“最近原料消耗怎么样?”
老王翻了翻记录本:“还行,和平时差不多。就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耿总昨天跟我说,以后进货要控制了。钱紧。”
吴普同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奶卖不出去,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买不起饲料。买不起饲料,牛就得饿着。这是个死循环。
他走到原料堆前面,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都是他熟悉的。可看着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不用这些贵的原料呢?
如果,用本地那些便宜的、平时不用的东西呢?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些袋子,盯了很久。
老王看他不动,有些奇怪:“吴工?想什么呢?”
吴普同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老王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
他去了牛舍。
牛舍里,那些刚挤完奶的牛已经回到各自的栏位,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他慢慢走过每一头牛身边,仔细看它们的状态。毛色,眼神,粪便,呼吸,精神状态。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
然后又去了后备牛的牛舍,干奶牛的牛舍,犊牛的牛舍。每一头牛,他都认真看。
看完,他又去了草料场。
草料场堆着大量的玉米秸秆,是秋天收玉米的时候存的。还有些干草,是从附近村里收来的。这些是粗饲料,平时配在日粮里,起填充和提供纤维的作用。
他抓了一把玉米秸秆,闻了闻,又捏了捏。秸秆已经晒干了,颜色发黄,有些脆,一捏就碎。他又抓了一把干草,也是干的,但比秸秆软一些,带点绿色。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堆成山的秸秆和干草,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用这些粗饲料的比例高一些,用精饲料的比例低一些呢?
如果,把那些贵的豆粕、棉粕,换成便宜的菜籽粕、花生秧呢?
如果,再加点当地产的、便宜的东西,比如红薯秧、花生壳、酒糟……
他想着想着,手已经在衣服口袋里摸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了。掏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玉米秸秆,粗蛋白3%-5%,价格……
干草,粗蛋白6%-8%,价格……
菜籽粕,粗蛋白35%左右,价格……
花生秧,粗蛋白10%左右,价格……
酒糟,粗蛋白20%左右,价格……
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那些数字,那些原料的特性,那些配比的逻辑,都在他脑子里转。
不知道写了多久,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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