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雾,是1943年深秋最沉的铅。
不同于春日轻薄漫卷、朦胧写意的江雾,深秋的陪都浓雾,是凝滞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
整整三日,大雾锁城,不见天日。
嘉陵江与长江两江交汇的水汽层层堆叠,裹挟着山城起伏的街巷、错落的官邸、连绵的防空洞,将整座城池捂在一片灰白的死寂之中。
日光被厚雾彻底隔绝,白日如昏夜,唯有街头零星的油灯、办公楼的窗灯,刺破沉沉雾霭,晕开一圈微弱摇曳的光晕。
军委会最高作战会议室,坐落于山城制高点,青砖高墙,朱漆木门,肃穆森严,却也逃不开深秋湿冷的侵蚀。
冰凉的江风无孔不入,顺着木窗老旧的缝隙、门板的缝隙钻涌进来,裹挟着刺骨的潮气,一遍遍扫过空旷肃穆的大厅。
墙上悬挂的巨幅五万分之一军用作战地图,边角被风撩得微微震颤,泛黄的图纸上,红蓝交错的敌我态势线条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是山河破碎的疮痍,每一线,都是浴血死守的疆土。
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实木会议桌,漆面久经岁月打磨,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桌沿积着一层薄薄的湿凉水汽。
桌心摆放着黄铜兵棋、圆规标尺、叠放整齐的敌情密报,边角压着沉甸甸的青石镇纸。
桌旁分列数十把真皮座椅,坐满了一身戎装、肩佩星章的高级将领。
屋内四角立着四只黄铜炭盆,里面烧着无烟精炭,猩红炭火明明灭灭,腾起微弱的暖意,却根本抵不住穿堂而过的江风。
温热转瞬即逝,只余下刺骨的湿冷,盘踞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火光摇曳不定,映得满座将领的面容忽明忽暗,明暗交错间,藏着各怀心思的凝重、权衡利弊的算计,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惶然与怯懦。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唯一的声响,来自墙角那台民国进口的老式机械座钟。
黄铜钟摆左右匀速晃动,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响动都厚重沉闷,穿透凝滞的空气,像一柄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位将领的心尖上,敲得人心头发紧,四肢发沉。
大战将至,风雨欲来。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场会议,定的不是一地一隅的得失,是整个陪都的安危,是西南半壁山河的存亡。
桌案最上方,一叠刚从前线加急送达、层层加密的敌情通报,已经被无数双手反复翻阅,纸页褶皱起毛,边角磨得发白。
最关键的核心情报,被参谋用鲜红的墨水重重圈定,一笔一划,刺眼夺目,在昏暗的厅堂里,透着致命的寒意。
「日军第十一军主力倾巢西进,集结第三、第十三、第三十九甲等精锐常设师团,配属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野战重炮第二、第三联队,
外加长江舰队三十余艘炮舰、登陆艇,总兵力逾八万,
全线压境鄂西,战略目标直指石牌要塞,意图突破长江上游江防,打通入川通道。」
寥寥数行字,字字千钧,字字诛心。
最先打破满室死寂的,是军令部作战厅中将厅长。
他一身笔挺中央军戎装,腰束武装带,肩章锃亮,只是面色惨白,眼底布满熬夜研判军情的红血丝,连日高压早已压得他身心俱疲。
他往前微微俯身,声音被满屋浓雾浸得潮湿低沉,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空洞的动员,只有冰冷刺骨的现实,一字一句,重重落地:
「诸位同僚,无需迂回铺垫,无需粉饰太平。
石牌要塞,扼守三峡咽喉,锁断长江天险,是夔门最后的栓、巴蜀最后的门。
自古以来,入川之路,水路最险、亦最便捷。
日军鏖战六年,正面战场屡遭挫败,深知陆路入川寸步难行,故而倾尽精锐,剑指长江水道。」
他抬手,指尖重重点在地图鄂西狭长的江防线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纸面。
「石牌若破,三峡天险即刻作废,长江江防全线崩塌。
日军舰队溯江而上,顺水行舟,畅通无阻,三日之内,兵临重庆江面。
届时,舰炮轰城,重炮洗地,我们赖以立足的陪都、中枢、后方根基,将直面敌军火力覆盖。
我想问各位一句——
陪都的城墙、街巷、工事,挡得住日军七十五毫米舰炮、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的轰击吗?」
问句落地,满堂死寂更甚。
无人应答,也无人敢应答。
所有人心里都藏着最清楚的答案:挡不住。
六年抗战,国土沦丧大半,精锐损耗殆尽,重武器极度匮乏。
我方赖以依托的,从来不是精良装备、充沛火力,而是山河天险、血肉之躯。
三峡石牌,便是这血肉长城最关键的一块砖石。砖石一碎,长城即溃。
短暂的沉默后,第九战区一位副司令缓缓开口,打破僵局。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满是无力与焦灼,指尖顺着宜都至石牌两百余里的江岸防线缓缓划过,语气沉重而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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