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所言句句属实,但诸位要看清现实。鄂西防线,根本就是一处千疮百孔的筛子。」
「西起宜都,东至石牌,绵延两百多里江防战线,沿江山岭纵横、沟壑交错、支流密布,无一处连贯防线,无一处天然屏障。
漫长战线处处需守,处处薄弱,可我军可调防、能作战的部队,满打满算仅有八个残缺师。
八个师的兵力,铺开两百余里防线,平均一里地不足百人驻守,兵力分散到极致,根本无重点、无纵深、无预备力量。」
「日军手握绝对兵力优势、火力优势、制江制空权,集中八万精锐猛攻一点,以点破面。
如此悬殊差距,试问在座诸位,谁能稳稳守住这条防线?谁能挡得住日军雷霆一击?」
这番直白的剖析,彻底掀开了粉饰的战局假象,将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
压抑的低气压瞬间席卷整座会议室,无形的沉重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人人心知肚明,这场仗,从开局就是死局。
日军刚刚结束浙赣会战,大胜之后士气鼎盛,兵员饱满、弹药充沛、粮秣充足,是久经沙场的百战精锐。
海陆空三军协同作战,体系完备,火力碾压,一路西进,势如破竹。
反观我方,全线疲敝,满目疮痍。
浙赣前线血战落幕未久,各部伤亡惨重,残兵尚未完成休整,伤兵依旧滞留在湘西战地医院,数以万计的烈士遗骸尚且来不及收敛。
全国物资极度匮乏,弹药库存捉襟见肘,枪械老旧破损,半数部队武器参差不齐。
深秋已至,寒霜降临,前线数百万将士的过冬棉衣、棉鞋、棉被依旧缺口巨大,无数士兵身着单衣破衫,即将直面鄂西深山的刺骨严寒。
粮草、药品、被服、弹药,样样紧缺,样样窘迫。
良久,一名资历颇深的前线军长长叹一声,声音沙哑疲惫,藏不住深入骨髓的悲观:
「说句丧气但实在的话,以当前兵力、装备、后勤,石牌防线,能死守三日,便已是天大的胜仗,便足以载入战史。」
「三日?」
江防军参谋长猛地抬手拍在桌案上,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厅中骤然炸开,杯盖剧烈震颤,茶水溅出少许,他眼底满是愤懑与焦灼,声调陡然拔高,
「守三日根本毫无意义!三日时间,足够日军稳固滩头阵地,架设重炮集群,构筑前沿工事!
三日之后,不是我们能不能守住石牌,是日军愿不愿意留给我们一座完整的石牌!」
「石牌一失,三峡天险彻底失效。
日军炮舰顺江直下,两岸群山再无遮挡,炮弹可肆意覆盖沿江所有城镇、防线、村落。
巴蜀大地腹地平坦,无险可守,一旦敌军踏入夔门,千里天府之国,再无屏障可依!」
他目光扫过满堂将领,字字泣血,声声震心:
「届时,千万川渝百姓、无数后方难民、整个西南抗战根基,尽数暴露在日军铁蹄炮火之下!
我们今日守不住石牌,明日,巴蜀千里山河,尽数糜烂!」
无人反驳。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巨幅地图上那个渺小的墨点——石牌。
万山环抱,一江锁喉。方寸之地,系天下安危。
这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江边要塞,这是陪都最后的门槛,是西南最后的屏障,是千万后方百姓最后的生路。
门槛破碎,家亡国危,再无退路可言。
可越是国难当头、危局在即,庙堂之上的私心算计、派系权衡,就越是丑陋露骨。
战局研判、危机剖析尽数落幕,最残酷、最冰冷、最令人齿冷的环节,终于来临——划分防务,分配兵力。
六年抗战,年年如此,次次如此。
危急关头,从无上下同心、不分派系,永远是亲疏有别、厚薄不均,永远是精锐自保、杂牌填坑。
军令部参谋起身持册,身姿笔直,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念诵一套早已固化、无人敢质疑的规矩,一字一顿宣读防务调配命令:
「中央军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嫡系精锐,装备齐全,进驻石牌核心要塞,专职守备炮台主阵地,作为总预备队,休整待命,主控全局。」
「中央军第九十四军主力,布防渔洋关一线山地主阵地,扼守左翼战略高地,占据最优地形,优先调配弹药、粮秣、防寒物资补给。」
「……」
一道道命令宣读,所有地势最优、风险最小、补给最优、退路最稳的阵地,尽数划归中央嫡系精锐。
嫡系部队,居险而守、养精蓄锐、留存实力,作为翻盘底牌。
终于,念到了地方部队的调配序列。
参谋语气不变,依旧冰冷刻板:
「川军第四十四军,划归江防军临时序列,脱离原建制指挥,全员进驻长江南岸一线滩头前沿阵地,担负首轮阻击、滩头消耗任务。」
「川军第二十九集团军,拆分建制,一部调往汉水西岸侧翼牵制,一部补防江岸薄弱缺口,剩余零散兵力划拨各战区辅助作战,无独立指挥权,无优先补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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