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却人心尽知。
又是这样。
又是熟悉的剧本,熟悉的结局。
这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川军劲旅,这支六年出川、百战余生、伤亡过半的巴蜀子弟,再一次被无情拆解、肆意分割。
一支完整的建制集团军,硬生生被拆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主力填最前线的滩头死地,残部去最偏远的侧翼牵制,零散兵力被随意挪用补缺。
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后勤倾斜,没有预备队支援,甚至没有完整的作战体系。
他们是第一道防线,是首轮消耗品,是挡在精锐之前、替庙堂挡下炮火血肉盾牌。
满座将领神色淡然,习以为常,无人觉得不公,无人心生怜悯。
所有人的目光,悄然侧目,齐齐望向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静静坐着一人。
刘湘。
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川军诸部最高统帅,巴蜀军政之柱。
他孤身独坐一隅,远离厅堂中心的权贵与核心,像是游离在这场庙堂博弈之外的局外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呢料军装,穿了数年,边角磨损,纽扣褪色,肩头的将星蒙着一层厚重的雾尘,黯淡无光,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数年隐疾缠身,常年咳血肺病,早已磨去了他当年的凌厉锋芒。
他身形枯瘦单薄,肩背微微佝偻,面色常年带着久病不愈的蜡黄与苍白,唇色浅淡,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桌前摆放着一只粗瓷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彻底凉透,杯壁凝满冷凝水汽,他自始至终,未曾抬手触碰分毫。
从会议开场到此刻,从战局研判到兵力分配,满堂争论不休、人心惶惶、算计不休,唯有他,全程沉默。
他未曾抬头,未曾发言,未曾争辩,甚至未曾抬眼看向那张决定万千将士生死的作战地图。
唯有一双枯瘦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置于光滑的实木桌面上。
指尖低垂,一下、又一下,用力摩挲、刻画着桌面深浅交错的木纹。
力道极重,指尖发力,指腹反复碾压,在坚硬的木面上,生生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痕。
一下,是淞沪四万忠骨埋江南。
一下,是徐州三万子弟葬中原。
一下,是浙赣残兵无归期,百战余生皆疮痍。
六年出川,山河喋血。
世人皆视川军为杂牌、为耗材、为棋子,唯有他清楚,这每一个被随意拆分、随意牺牲、随意丢弃的士兵,都是巴蜀热土走出来的少年郎。
他们是成都平原田间的农夫,是嘉陵江边打鱼的少年,是乡镇学堂读书的学子,是一个个普通家庭唯一的儿子、唯一的丈夫、唯一的父亲。
1937年,数十万川军徒步出川,草鞋行军,单衣赴战,手持老套筒、背着粗布被,告别故土,立誓「失地不复,誓不回川」。
六年血战,蜀中子弟,死伤大半,所剩无几。
他们没有中央军的精良装备,没有后方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没有庙堂权贵的撑腰庇护。
饿了啃炒米干粮,渴了饮泥水江水,冷了抱团取暖,伤了自行包扎,死了无名无碑。
胜仗,是全国的荣光;败仗,是川军的罪责。
立功,无人铭记;牺牲,无人惋惜。
在重庆这座庙堂之上,在这些锦衣戎装、身居高位的将领眼中,「川军」二字,从来不是保家卫国的劲旅,只是随时可以填补缺口、随时可以全员打光、随时可以舍弃牺牲的廉价耗材。
防线将溃,填川军;侧翼空虚,派川军;战局凶险,用川军;需要牺牲、需要垫血、需要死守死地的地方,永远都是川军。
六年如此,岁岁如此,从未改变。
沉默良久,座中一名嫡系将领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公允,听似体谅,实则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敷衍,虚伪得令人作呕:
「诸位也无需多虑。川军将士连年征战,擅长山地、江岸、丛林苦战,经验充足,适应性极强。
鄂西多山多水,滩头阻击最是适合川军作战。
让川军驻防前沿,是人尽其用、合理调配,绝非刻意为难。」
这番话,看似公允调和,实则字字诛心。
所谓「经验充足」,不过是打得多、死得多、命贱耐打。
所谓「人尽其用」,不过是杂牌廉价、无需心疼、打光可补。
轻飘飘一句调配合理,就将数万川军将士的性命,轻飘飘定义为理所应当的牺牲。
刘湘依旧垂首沉默。
可桌下,他的手指,已经悄然攥紧,指节死死收紧,泛出青白僵硬的色泽,腕间青筋隐隐凸起,常年咳喘带来的胸腔闷痛,此刻愈发剧烈翻涌。
他太懂这套庙堂说辞。
六年听惯了,听得心冷,听得心痛,听得五脏六腑皆生寒意。
所有人都爱惜自己的嫡系部队,保全自己的实力,算计自己的退路。
唯有川军,无派系可依,无权贵可仗,只能以血肉之躯,替整个正面战场,扛下最凶险的血战,咽下最惨烈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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