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非议与误解,从未停歇。
有人说他畏战避敌,躲在后方苟享安宁;
有人说他锐气尽失,再无当年割据一方、挥师千里的枭雄气魄;
军委会的大小会议之上,他永远独坐角落,沉默寡言、不争不抢,任由各路嫡系将领高谈阔论、争功抢赏。
世人皆以为他消沉懦弱,唯有刘湘自己心知,他不是不争,是不敢争、不能争。
乱世战局,派系林立、利益纠葛错综复杂。
他一旦据理力争、锋芒外露,麾下仅剩的川军残部,便会被各路势力肆意拆分、随意调遣。
前线拼命杀敌的巴蜀子弟,会沦为派系博弈的炮灰,被军委会的参谋官僚随意划拨、四处填塞缺口,如同无人怜惜的碎石废土,耗尽性命、无人铭记。
数年以来,他尽数忍下。
忍下川军主力被肆意拆分、零星调遣的不公;
忍下中央军补给优先、川军粮弹匮乏的苛待;
忍下朝野上下“川军不堪大用”的嘲讽冷眼;忍下有功无赏、有过必罚的委屈憋屈。
他如同一名驻守故土的老更夫,孑然一身守在重庆,守着巴蜀大地的门户,守着千万川民的安宁。
只要前线子弟能多一分生机,只要巴蜀故土能少一分战火,他甘愿背负所有骂名、承受所有委屈、咽下所有苦楚。
可今日,他再也忍无可忍。
书案之上,一份鄂西敌情简报被反复揉捏、舒展无数次,平整的纸面早已褶皱不堪、边角起毛。
石牌二字,墨色深沉,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灼烧着他的心肺。
石牌要塞,扼守三峡咽喉,锁控长江天险,是鄂西群山的核心隘口,是三峡夔门的最后屏障,更是整个重庆、整个四川的门户命脉。
刘湘半生戎马,熟稔川鄂地形。
三十年前,他尚且是川军一名小小排长,曾沿江行军,亲踏此地。
他亲眼所见,石牌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凿,对峙而立、高耸入云;
长江水道至此骤然收窄,江水湍急、浪涛汹涌,一线江水蜿蜒穿梭于群山绝壁之间,逼仄险峻、易守难攻。
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天赐国门、巴蜀屏障。
可一旦石牌失守,三峡天险尽数作废。日军舰队便可顺江长驱直入,过夔门、破涪陵、逼重庆、抵成都。
战火将彻底席卷整个四川盆地,这片沃野千里、烟火繁盛的巴蜀故土,这片养育万千川军子弟的家园,将尽数沦为焦土。
届时,田间插秧耕作的父老、院中嬉笑打闹的稚童、街巷摆摊谋生的百姓、院落晾晒的腊肉咸菜、茶馆飘香的盖碗清茶、古镇安然的烟火人间,所有巴蜀的安宁与温柔,都会被日寇的炮火彻底撕碎、焚烧殆尽。
一念及此,一股极致的悲愤与焦灼瞬间冲上心头,死死扼住他的呼吸。
剧烈的咳喘骤然爆发,他猛地弯腰躬身,双手死死按住剧痛的胸口,脊背剧烈颤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碎、尽数呕出。
隔壁值守多年的老副官闻声,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而入。
他跟随刘湘二十余年,从川南混战到出川誓师,从前线拼杀到后方坚守,早已对长官的顽疾了如指掌。
他手中端着温热的白开水,掌心紧紧攥着一只素白瓷药瓶,推门望见长官佝偻咳喘、痛苦不堪的模样,沧桑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司令,您又没按时服药!军医再三叮嘱,您肺疾深重,万万不可熬夜劳神、动气伤身,再这般硬熬,身体根本扛不住啊!”
刘湘缓缓抬手,微微摆了摆,示意他无需多言。待咳喘稍稍平复,他接过水杯,低头漱口压下喉间腥甜,抬手取出贴身的素色绢帕捂住嘴角。
待手帕移开,点点暗红的血迹浸染洁白布料,刺目惊心。
久病咯血,早已是常态。
可他眼神淡漠,仿若全然未见这致命的血色,随手将绢帕折叠妥当,塞回军装袖管,语气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
“几粒汤药,能守住石牌要塞?能挡得住数万日寇铁骑?能护得住巴蜀千万父老?”
老副官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沉默。
他太了解自家司令。世人见他温和隐忍、处处退让,以为他软弱可欺。
可他深知,刘湘的温和是护犊的隐忍,退让是大局的权衡。
这位看似孱弱多病的长官,骨子里的坚韧刚烈,堪比三峡千百年伫立的礁石,一旦心念既定,便是十牛难挽、至死不移。
“司令,军委会方才散会,已有既定部署。”
老副官压下酸楚,低声劝慰,“陈诚长官已抽调江防军主力布防鄂西,石牌防线自有精锐驻守,咱们川军刚历经数战,损耗惨重,大可暂且休整……”
“江防军主力?”
刘湘低声轻笑,笑声沙哑干涩,裹挟着无尽的苦涩与悲凉,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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