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身,瘦削的身形立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整面墙壁,被一幅详尽的川鄂湘战区地图铺满,山川河流、隘口要塞、城镇防线,标注得清晰分明。
他枯瘦的指尖缓缓落下,从鄂西连绵群山一路滑动,掠过石牌险隘、宜昌江防,最终稳稳停在重庆地界,指尖微微用力:
“他们的嫡系主力,是留着镇守陪都、保全颜面的珍宝。太平岁月争功夺利,危难之时避战自保。等到石牌防线告急、阵地破溃,第一个被推上前线填坑、堵缺口的,永远是我们川军子弟!”
字字铿锵,字字泣血。
多年来的委屈、不甘、愤懑,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嫡系部队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待遇优厚,却常年驻守后方、避居安稳;川军子弟衣衫褴褛、粮弹匮乏、死伤惨重,却永远被推至最险阵地、最硬战场。
世人只知夸赞嫡系精锐善战,却永远记不住,无数巴蜀儿郎埋骨他乡、以命护国。
他的指尖重重定格在地图标注的第二十九集团军番号之上,指节用力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这是他手中最后一支建制完整、战力尚存的川军主力,是他仅剩的家底,是无数血战余生的巴蜀死士。
自民国二十六年出川抗战,第二十九集团军徒步转战大江南北,踏遍湘、鄂、皖、赣四省大地,历经无数恶战。
淞沪会战尾声,他们星夜驰援,填补防线空缺;
连年血战,这支队伍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可留存下来的每一名将士,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是历经千锤百炼的百战精锐。
他们生于巴蜀、长于群山,天生熟悉山地沟壑、江滩险地,擅长山地攻防、雨夜作战、野外固守。
泥泞山路,他们健步如飞、稳如平地;深山无援,他们忍饥耐寒、死守不退;江滩防线,他们深谙地利、因地制宜。
这些本事,是中央军精锐永远不具备的天赋。
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正统的嫡系部队,擅长平原阵地攻防、兵团协同作战,
可一旦踏入鄂西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崎岖泥泞的江边滩涂,便寸步难行、水土不服,根本无法稳住防线、抵御日寇猛攻。
守石牌,护三峡,保巴蜀,唯有川军,最是合适,也唯有川军,愿意以命相搏。
“传我命令,即刻召集作战参谋,备纸研墨!”
刘湘骤然转身,油灯的光晕洒在他憔悴的面容上,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凛冽的狠劲与决绝的赤诚,“我要亲写手令,点兵出征!”
老副官不敢耽搁,即刻传令。片刻之间,值班作战参谋快步疾奔而入,怀中捧着洁白宣纸、精致砚台与陈年墨锭。
空旷的书房内,瞬间只剩下墨锭研磨的沙沙轻响,节奏沉稳而急促,夹杂着刘湘偶尔压抑不住的低沉咳喘,声声沉重,叩人心弦。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惊扰。
众人皆以为,司令久病体虚、心力交瘁,执笔之手必然颤抖无力。
可当狼毫落笔、墨汁浸染纸页的那一刻,刘湘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分毫晃动。
笔锋顿挫有力,字字力透纸背,带着破釜沉舟的家国大义:
鄂西存亡,系于石牌。此役为巴蜀门户之最后屏障,国门若破,家乡无存。着令第二十九集团军,星夜兼程,驰援石牌要塞,归江防序列,受指挥部统一调遣。
笔墨稍顿,他凝眸沉吟片刻,忆及无数埋骨他乡的川军子弟,忆及巴蜀千万父老的安宁岁月,心底热血翻涌,再度蘸墨落笔,字迹愈发沉重苍劲,满含铁血悲壮:
我巴蜀子弟,当赴国难。不计牺牲,死守江防。人在阵地在,石牌在,则四川在!
最后一笔落下,笔锋收势凌厉。他落笔署名,“刘湘”二字刚劲挺拔、风骨凛然,全然不似一名重病缠身、濒临油尽灯枯之人所写,字里行间,尽是守土卫国的决绝担当。
参谋双手郑重捧起一纸手令,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滚烫泛红。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纸手令的分量,更清楚这道命令背后意味着什么。
第二十九集团军刚刚从惨烈的战场撤下不久,全军尚未休整完毕。
将士们征衣残破、满身伤痕,不少人身带枪伤刀创,尚未痊愈,衣衫沾满血污泥垢,连一身干净军装、一双保暖布鞋都未曾换上。
“司令!”参谋咬紧牙关,压下心底酸涩,躬身恳切劝谏,“二十九集团军伤亡惨重、亟待休整,此时仓促驰援,太过凶险!
刘湘抬眸望去,眼底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层层夜色,直击人心。
他大步走到窗边,抬手猛地推开紧闭的木窗。
深秋的江风裹挟着刺骨寒意,骤然狂涌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翻飞、烛火剧烈摇曳。
远处的重庆夜色沉沉,零星灯火在浓黑的夜幕里微弱闪烁,摇摇欲坠,恰似风雨飘摇的华夏山河。
“朝堂之上的官僚将领,坐在温暖的洋房办公室里,对着地图推演战局,只会算计兵力多寡、装备优劣、战损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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