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书页的翻动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慢慢由炽白变得金黄,又从金黄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红。办公室里光线渐暗,陆时砚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他面前的稿纸,也在地上拉长了椅子的影子。
苏念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她发现陆时砚标注出的内容,确实极其精准地切中了她研究方向的痛点。那些关于江南小市民如何在节日里互相攀比、如何在婚丧嫁娶中恪守规矩又钻营取巧的描述,生动得仿佛跃然纸上,让她对自己研究的“明清江南市民心态”有了更具体、更鲜活的理解。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报告修改的框架,哪些地方可以引用这些珍贵的原始史料,哪些论点可以因此得到更有力的支撑。之前被打回的沮丧和对自己的怀疑,被一种重新燃起的求知欲和对研究的热情所取代。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办公楼里其他办公室陆续响起关门声和脚步声,陆时砚才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他拿起桌角苏念那份报告,上面已经用红色墨水笔写满了批注。
他站起身,走到苏念旁边,将报告递给她:“改好了。”
苏念赶紧放下手中的古籍,有些忐忑地接过报告。翻开一看,心脏再次被触动。不同于初稿上那简洁却犀利的八字评语,这次的批注详尽而清晰。陆时砚不仅在逻辑不顺的地方详细标注了修改建议,在史料引用不足的地方,更是具体列出了好几本可以参考的专着和论文名称,甚至精确到了页码范围。在报告末尾空白处,他还用红色的笔写了几行字,指出了几个可以深入挖掘的亮点方向,并强调:“史料是骨架,论证是血肉,耐心梳理,必有收获。”
“慢慢来,不用太着急。”陆时砚看着她专注阅读批注的样子,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师长特有的鼓励意味,“你的史料感觉不错,对问题的敏感度也有,基础是好的,就是缺了点梳理的耐心和论证的韧性。做历史研究,尤其是涉及微观社会史,急不得,要像淘金一样,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沉下去,一点点筛出有价值的东西。方向没错,坚持下去。”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苏念心田。她抬起头,对上陆时砚平静却真诚的目光,用力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陆教授!我…我会沉下心好好改的。”
陆时砚微微颔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外套:“时间不早了,走吧。”他穿上外套,动作利落,“我刚好要去停车场取车,顺路送你回去?这个点,校车应该已经停了。”
苏念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啊?不用不用,陆教授,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走吧,”陆时砚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这个时间,校门口的公交站人太多,挤得很。顺路的事,不用客气。”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苏念看着手中那份布满红字批注的报告,又想起那罐意外出现却暖到心坎里的黄油饼干,还有那本被精心标注过的、对她研究至关重要的《万历野获编》。这些看似巧合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像一束束微光,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包裹着她。这个被林薇私下里带着几分敬畏调侃为“千年冰山老狐狸”的陆教授,在她心中的形象,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份疏离感似乎正在被一种更真实的、甚至带着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关切所取代。一种奇异的、微妙的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再推辞,轻声应道:“那…麻烦陆教授了。”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那本《万历野获编》小心地放回桌角那摞书上,想了想,又将那罐饼干也轻轻放在了旁边。
“书和饼干你带回去看吧,报告用得上。”陆时砚瞥见她的动作,一边锁门一边说道。
“真的可以吗?”苏念有些惊喜。
“嗯,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本古籍珍本和特意准备的饼干都不值一提。
苏念心头一热,再次道谢,小心地将书和饼干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走出历史系办公楼,一阵带着深秋寒意的晚风立刻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苏念穿着单薄的卫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晚上风大。”走在前面的陆时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瑟缩,脚步顿了一下,很自然地脱下自己刚穿上的羊绒外套,转身递了过来,“披着吧。”
他的动作流畅而随意,没有半分犹豫或刻意,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苏念愣住了。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就在眼前,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一种极其干净、冷冽又沉稳的气息——像是冬日里被阳光晒过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的旧书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这种气息,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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