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扬古收拾参军，当天率领骑兵开拔。
走了没有几十里路，前方哨探哭丧着脸来报：
“启禀大将军，必经之途上的大河因上游暴雨，山洪暴发，渡口无踪，水流湍急，无法涉渡！绕行需多走百余里崎岖山路，时间绝对来不及！”
当斥候那带着哭腔的回报刺破沉闷的行军队列时，费扬古勒住马缰的手猛地一紧。
连日暴雨导致上游山洪暴发，河水位暴涨，原本探明的数处浅滩渡口已踪迹全无，眼前只剩下一条黄浊咆哮、宽度超过二十丈的激流。
河水撞击着两岸嶙峋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卷起的浪头足有半人高，别说涉渡，就是放片树叶下去，瞬间也会被吞没。
“什么？！”费扬古几乎从马背上站起来，连日高烧和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强自稳住身形，嘶声问道：“可探明了？上下游都看了？没有一处能过？”
真是屋漏偏逢，如今是按照既定路线行走，可不料想，突然出现一条大河。
费扬古都傻眼了，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回大将军，上下游十里，奴才们都探了！水势都一样湍急！原来的河道都变了，漩涡一个接一个，根本站不住人！”
斥候脸上全是水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绝望的泪水。
孙思克打马过来，望着眼前汹涌的大河，脸色灰败，摇着头：
“何先生探路时说，此处夏初水浅，可涉马而过。按道理不应该啊.......莫非是这几日连番暴雨所致……绕行的话……”
孙思克指着地图上那条需要向北兜一个大圈的虚线，“至少要多走一百五十里！而且全是崎岖山路！”
一百五十里！
一百五十里，费扬古这支大军，说是一万七千人的精壮。
可历经前几日的这场大雨，这支已经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粮草断绝、伤兵满营的队伍，一百五十里无异于宣判死刑。
别说一百五十里，就是再走五十里，恐怕就要开始大面积地倒毙路旁了。
“大河？”费扬古猛地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厉声喝道：“舆图！快拿舆图来！”
亲兵急忙从油布包中取出那幅已被摸得发毛的漠北地图，在马上勉强展开。
费扬古和孙思克几乎将头凑到图上，手指沿着蜿蜒的线条移动，比对着四周的地形山势。
片刻，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土拉河……”费扬古的声音带着颤抖，“老孙，咱们……咱们到土拉河了！”
孙思克重重点头，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土拉河！
这条地图上标记的、通往昭莫多最后的天堑，竟然就这样横在了眼前。
到了，他们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这里，昭莫多已经近在咫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孙思克兴奋的说道：“三年前，你我一块研究科布多地形的时候........”
费扬古突然想了起来，当时有一个喀尔喀札萨克部的札萨克旗主，曾经给二人讲过土拉河。
说土拉河发源于肯特山脉，自东向西流，最终汇入鄂尔浑河，全长超过一千五百里。
土拉河喜怒无常，夏天来临之际，水深不过二尺，可以趟着马渡河。
但到了春汛期，积雪融化时，水深数米，难以逾越。
夏初，积雪的春汛期消失，水再次降下来，甚至会干涸。
初夏时分，夏季的汛期还没有到来，土拉河因为牛羊、人口使用，再加上非汛期，很容易就成为一条小溪。
因此何剑平引路，毫无问题。
何剑平来的时候，就是趟着土拉河过的，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水。
费扬古在感叹：“当年成吉思汗在此会盟王汗，也是看中了这河易守难攻。没想到今日，它竟成了我军的鬼门关。”
“是啊......这场暴雨，来的反常啊......反常。”
喀尔喀蒙古的向导闻言接话道：“将军说的没错，五月份，草原上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暴雨......这暴雨怕是会让土拉河接上夏季的汛期......”
“接上夏季的汛期？”费扬古一摊手：“那......那岂不是我等难以渡河？”
费扬古说的是啊，这条暴涨的大河，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鬼门关，将生的希望死死隔在对岸。
“大将军，”孙思克的声音干涩，“即便知道是土拉河，可这水……咱们如何过得去？没有船，没有筏，兄弟们饿得走路都打晃，马匹瘦得见骨，这湍流……”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强渡？那是送死。
等待水退？时间不等人，粮食更不等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般的绝望重新笼罩下来时，东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数骑快马如箭般驰来，马上骑士身着明黄色行褂，正是御前侍卫的服色！
当先一人，身材精干，目光锐利，费扬古一眼认出，正是康熙身边得用的侍卫头领曹光飞。
“西路军抚远大将军费扬古接旨——！”
曹光飞人未到，声先至，滚滚声浪压过了河水的咆哮。
费扬古心头剧震，连忙翻身下马，也顾不上地上泥泞，单膝跪倒。
身后能站起来的将领士兵，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曹光飞勒住马，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声音在河风中断续传来：
“……朕已移师克鲁伦河，决意于五月十一日，对逆酋噶尔丹发起总攻！尔西路大军，务必排除万难，于五月十一日前，抵达昭莫多要地，据险设伏，断敌西窜之路！此战成败，系于西路能否准时关门锁钥！若有延误，致使逆酋遁走，国法无情！
钦此。
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初三，于克鲁伦河大营。”
圣旨读完，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每个人心上。
五月十一日！
今天已经是五月初七傍晚！
距离最后期限，满打满算只剩下四天！
而他们，还被这条该死的土拉河,拦在离昭莫多尚有数十里的东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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