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者
这个词落在饮马亭残破的青石地面上,轻得像一片初春的落叶。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穿透六百年光阴,比任何惊雷都更震撼。
王审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玄明,这个从光中走来的女子,银灰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乱,眼底沉淀着六百年的光阴。她说“同行者”时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出的判断,而非在寻求任何应允或承诺。
但王审知看见她握着的画卷边缘,那只白皙如透明的手指,第一次微微收紧了。
“同行者。”他重复这个词,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玄明说,“玄机阁择人而授,六百年三百七十代弟子,每一代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我们教会他们天工之理、星算之术、格物之道,让他们成为能推动技术边界的‘执灯者’。”
她顿了顿。
“但执灯者太少。六百年,不过三百七十人。而这片土地需要的灯,何止三百七十盏。”
她的目光从王审知脸上移开,扫过沈括、李十二娘、郑珏,最后落在那幅展开的《幽州百工图》上。画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小身影——农人、工匠、妇人、童子——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模糊的暖色。
“你们在造的不是执灯者。”她说,“你们在造的是灯本身。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成为自己生活的光。”
她看着王审知:“这条路,玄机阁六百年来从不敢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
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走。”
风从东南来,吹动她银灰的衣袂。那衣料依然纹丝不乱,但王审知第一次注意到,她腰带上那枚六棱晶体正在微微闪烁——不是光的明灭,是内部某种纹路的流转,像心跳。
沈括忍不住开口:“你……玄机阁六百年传承,技术远超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玄明转向他。那张清冷如冬夜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不是表情,是痕迹。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尝试上浮。
“正因为技术太高。”她说,“高到普通人看不懂、用不了、修不起。玄机阁造过无需人力的耕犁,一日可耕百亩,但需要操作者精通三十七道工序、掌握十二种材料的配比、每年维护耗资相当于百户中人之产。这犁在玄机阁的藏器室里躺了四百年,从未下过田。”
她看着矮几上那柄简陋的、张老丈用过的犁头模型。
“你们这犁,一日耕一亩半,七十二岁老翁亦可操作。维护只需一把锤、一块磨石、半日工夫。”
她顿了顿:“这才是田里能用的犁。”
沈括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天工院库房里那些半途而废的“完美设计”——有的太精密,普通工匠做不出来;有的太昂贵,百姓用不起;有的功能强大,但坏了没人会修。每一件都是王审知亲口叫停的。
“技术不是越先进越好。”王审知说,“是越适合越好。适合当下的材料、工艺、人力,适合使用者的习惯和能力,适合这片土地的物候与时节。”
他拿起那柄犁头模型:“张老丈的犁,我们改了十二版。第一版太过锋利,容易伤到牲口;第二版调节机构太复杂,老人家记不住;第三版重量减得太轻,入土深度不够……第十二版才成了这个样子。”
他放下模型:“每一版都是试错,每一版都有工匠参与。老陈提了五次建议,张老丈亲自下田试了七回,连他七岁的孙儿都发现扶手太粗、小手握不住。”
他看着玄明:“这犁不是一个人造的,是一群人。”
玄明沉默。
她的目光在那柄犁头上停了很久,久到亭中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说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那语气不是恍然大悟,是印证。像解一道困了六百年的题,终于看到另一种解法。
郑珏忽然问:“玄机阁六百年,难道从未尝试过……走这条路?”
玄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幽州城的轮廓,那里炊烟正袅袅升起,晨光将城墙染成温暖的赭色。
“试过。”她说。
“三百年前,第八十九代阁主曾将一批简化版农具图纸散播至江南民间。三年后,他亲自上岸寻访,发现图纸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核心结构缺失,材料以次充好,连基本的尺寸比例都错了。用这些图纸造出的犁,比旧犁还难用。”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王审知听出了其中极细微的顿挫。
“当地农人骂造图者是‘骗子匠人’,官府追查图纸来源,险些发现玄机阁的存在。那次之后,阁中长老立规:凡外传技术,必须保留三道以上‘防伪密钥’,未经授权者无法完全复原。”
她顿了顿:“此后三百年,再无外传。”
沈括忍不住问:“那你们……就这样看着外面的人用笨办法一代代摸索?”
“是。”玄明说,“看着,记录,存档。六百年,玄机阁藏卷室积攒了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份‘民间技术观察报告’。从秦汉的犁铧改进,到魏晋的水碓普及,到隋唐的曲辕犁定型……每一步,都在我们的记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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