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那一抖,差点把手里那张薄薄的宣纸给抖碎了。
门外没传来敲门声,倒是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被一只保养得当的手轻轻推开。
刑部侍郎王大人背着手踱步进来,脸上挂着那副平日里看起来慈眉善目、此刻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陆主簿,熬夜呢?”王大人走到案前,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陆大人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验毒详录上。
陆大人喉结滚了滚,刚想把那张写满“迷心草”“骨髓胶质”的纸往袖子里塞,王大人已经伸出两根手指,优雅地将其夹了过去。
“啧,年轻人就是火气旺,写这么多字不累么?”王大人看都没看内容,两手一搓,“嘶啦”一声,那份足以震动朝野的罪证便化作了雪花般的碎屑。
陆大人猛地站起,膝盖撞得桌案闷响:“大人!那里面有……”
“有什么?”王大人打断他,将碎纸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苗吞吐,瞬间化为灰烬,“里面什么都没有。赵王殿下昨夜来过,说这案子这就是个误会。陆主簿,做官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皮子全睁开了,容易进沙子。”
王大人拍了拍陆大人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是在拍一只待宰的鸡,随即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门。
密室重归死寂。
陆大人死死盯着那盆还在跳动的余火,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
赵王亲访,这意味着刑部已经烂透了。
但他想起了定王离去时那个眼神,那是把后背交给他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把平日里用来修指甲的小刀,颤抖着手撬开了案上那方端砚的底座。
那是他早年间为了藏私房钱挖的夹层,没想到今日用来藏命。
他凭借记忆,飞快地在一张巴掌大的桑皮纸上默写出关键成分,塞进夹层,又用浆糊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瘫软在椅子上,却没注意到窗纸上,一道黑影正如壁虎般静静蛰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此时,数里之外的侯府。
苏晚棠并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疯癫”。
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姿势极其不雅,帐顶上方,七枚用极细的天蚕丝悬挂的铜钱正在无风自动。
这是卦门里的“听风局”,原理跟小时候玩的传声筒差不多,只不过这线连的是地脉,听的是“气”。
为了布这局,她那是真把自己当蜘蛛精了,满屋子拉丝。
“滋……滋……”
铜钱震动的频率很怪,像是有人在拿着铁片刮玻璃。
苏晚棠眉头紧锁,闭着眼,手指在床沿上有节奏地敲击。
阿四这会儿应该已经把李福那个软骨头扔进城南义庄了,那地方阴气重,最适合撬开人的嘴。
突然,那七枚铜钱猛地逆向旋转,发出急促的嗡鸣。
苏晚棠脑海中瞬间捕捉到一阵断续且带着极度惊恐的呓语,那是李福的声音,透过地脉的震动被无限放大:
“……别杀我……铁匣……红绳缠着……每月十五……只要十五一开……”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信号。
“十五?”苏晚棠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乍现。
今天是十三,离十五还有两天。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悬在正中央的那枚“离”字钱突然崩断了丝线,“叮”的一声脆响砸在她脑门上。
“哎哟我去!”苏晚棠捂着额头坐起来,“离为火,火烧眉毛?这顾面瘫今晚要倒霉!”
顾昭珩现在的确不太妙。
他潜入刑部档案库的过程原本很顺利。
避开了门口那两条对生人味道极其敏感的黑背,又绕过了连环翻板陷阱,他像只黑猫一样无声地落在了陆大人的值房内。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那方端砚还散发着刚干涸的墨香。
顾昭珩不用翻找,这种“灯下黑”的藏东西手法,是他当年在军中教陆大人的。
他指尖在砚台底部一扣,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得手了。
就在他取出那张桑皮纸的瞬间,后颈汗毛陡然炸立。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侧身,下腰。
“咄!”
一支泛着蓝光的袖箭擦着他的鼻尖钉在书架上,入木三分。
窗外,那个早就蛰伏的黑影破窗而入,手里握着一把淬毒的短匕,直奔顾昭珩的咽喉。
是赵王府死士,腰间那块随着动作晃动的黑蛇令牌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顾昭珩没拔剑,这里是刑部,动静大了不好收场。
他侧身闪过对方凌厉的一刺,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借力打力,想卸了对方的胳膊。
但这死士显然也是个练家子,手腕一转,匕首竟然诡异地划向顾昭珩的左臂。
“嗤——”
利刃划破布帛的声音。
顾昭珩闷哼一声,左臂那道在破庙被炸伤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一滴殷红的血珠不受控制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他另一只手紧攥的那份桑皮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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