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混乱,是战术。
她睁开眼,点燃第七盏灯,低声自语:
“现在,轮到你们去看不懂的地方了。”
话音落时,窗外春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摇曳,映出墙上一行新刻的小字——
“下一个问题,会从哪里来?”第七日的晨雾尚未散尽,西北边镇的马蹄声已震碎了宫墙的寂静。
三匹快马自烟尘中疾驰而入,铁甲染霜,旌旗裂风。
为首校尉滚落下马,双手呈上血书急报:“启禀陛下!戍卒拒领粮饷,扣押监军使臣,扬言不发锄犁铁锹,便不解甲归田!”话音未落,殿前武士已按刀怒目,文官列班哗然——此等悖逆之举,古来未有!
萧玦端坐龙椅之上,一袭玄袍无纹,眉眼如削石般冷峻。
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展开随报递上的图纸。
纸面粗糙,却笔力遒劲。
沟渠走向依山就势,暗合水文律动;分水闸口设计精妙,竟比工部存档的“雨水会”图还多出七处优化。
更令人动容的是,图角绘着一行小字:“地不会说话,但裂了就是渴。”
满殿寂静。
户部尚书颤声斥道:“此乃邪说蛊惑!士卒岂能议政?更遑论改国制之供饷!”
兵部侍郎附和:“定是流民乱党潜入军中煽动,当立斩主谋以儆效尤!”
萧玦不语,只将图纸轻轻翻转,目光落在背面一行稚拙墨迹上——
“我没读过书,但去年有个小姑娘教我‘看见缺啥就补啥’。”
他瞳孔微缩。
那一瞬,记忆如雪夜回廊的烛火骤然亮起:尚宫局旧档库外,苏识裹着褪色披风站在阶前,笑着对他说:“你总想护住所有人,可真正的护,不是替他们选路,是让他们自己敢去踩出路。”
那时她手里正拿着一支炭笔,随手在墙上画了个缺口,“比如这堵墙,人人都绕行,可有人问过——为什么不能开个门?”
十年光阴流转,如今这句话,竟从万里边关、粗粝士卒口中复现。
“查。”萧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满朝喧沸,“那个‘小姑娘’,究竟是谁?”
刑部连夜提审主谋青年。
审讯室内,火光跳动,链锁森然。
青年不过二十出头,手掌布满老茧,眼神却清明如泉。
无论严刑威逼还是利诱许官,他始终只重复一句:“她没留名字。她说,名字会让人害怕开口。”
查档无录,访村无人。
仿佛真有一个不存在的人,在某年冬日走进边陲戍营,教一群被遗忘的士兵学会了“看”。
三日后,圣旨出宫:
“准其所请,拨工具粮种,建渠记功一次。主谋免罪,授屯田副尉。”
朝野震动。
有人冷笑“妇人之仁误国”,也有人暗中传抄那幅图纸,称其为“新生图”。
而与此同时,东南小院依旧闭门如常。
除夕子时将至,万家灯火渐次燃起,爆竹声如潮水涌向天际。
唯独那间不起眼的小屋,窗棂漆黑,仿佛沉眠于世外。
直到——
第一点微光闪动。
不是灯笼,也不是蜡烛。
是一根炭笔,在纸上轻轻划下的沙沙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千家万户的窗后,有人开始写字。
木板上、墙壁上、甚至孩子的练字帖里,悄然浮现同一类话语:
“我们一直交税,可桥是谁修的?”
“县志说今年丰收,为何我家米缸空了?”
“大人说太平盛世,那我爹的债算什么?”
没有署名,没有组织,甚至连彼此都不相识。
可这些声音,像春藤破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帝国的认知高墙。
宫顶之上,萧玦独立寒风,望着下方星火点点。
身旁老太监低声叹道:“今年没人点灯啊,陛下。”
他唇角微扬,目光深远:“不,她们一直在点。”
忽然一阵风起,卷起案前一封未曾焚毁的供词残页,纸片翻飞,化作灰烬升腾。
那一点微光打着旋,直冲云霄,最终融入浩瀚星河。
他望着那渺茫一缕,轻声道:
“你说你要做幕后之手?可如今,连风都是你的手指。”
风止,夜静。
但在千里之外,“敢问”石柱旁的墙壁上,新的一行字正悄然浮现——
笔迹不同,语气却惊人一致:
“如果问题不再可怕,那答案还能被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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