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社日后的第七日,天光未亮,东边云层还压着一层灰白,京城的风却已裹挟着躁动的气息穿街走巷。
“敢问”石柱前的墙,早已不是墙了。
它成了一片思辨之林——层层叠叠的墨迹、刻痕、炭笔涂鸦如藤蔓攀爬,从地面一路疯长至屋檐。
字迹或工整或歪斜,语气或愤懑或冷静,但无一不在叩问:为什么?
凭什么?
谁来负责?
小核桃侄女提着一盏油纸灯笼,轻轻推开半掩的木栅门。
她每日清晨都来,不是为了清理,而是整理——将那些散落的疑问归类,把重复的合并,把模糊的重新抄清。
她不署名,也不回应,只是像当年苏识批阅奏折那样,用最简短的句子划出逻辑裂痕。
“如果所有人都对,谁来背罪?”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这是昨夜新添的,墨迹泛青,应是用了旧坊染布剩下的残墨。
写的人心思极深,已经不再纠缠于具体冤屈,而是开始质疑规则本身。
她蹲下身,在墙角不起眼处,用细炭笔写下一行小字:
“你写的每一笔,都是在改写剧本。”
字很轻,几乎被风一吹就散。
但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大声,只要落在该落的地方,就会生根。
入夜,月隐云后,四野寂静。
一名织布妇提着破旧竹篮,鬼使神差地走向那面墙。
她丈夫三年前死于官差征役,尸骨未归,族长以“绝户无嗣”为由夺了她家两亩薄田。
她告过状,却被县衙斥为“搅扰纲常”。
从此她再没说过一句重话,连梦里都咬着舌头。
可今天不一样。
她从篮底摸出一小截炭条——是儿子捡来的,说城西学童都在墙上写字。
她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还沾着棉絮,却一笔一划地刻下:
“我男人死了三年,地却被族长收了去——这算不算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腿一软,跪在地上,眼泪无声滚落。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
她只知道,这句话憋了三年,再不说,怕是要烂在心里。
远处巷口,两名蒙面人静静伫立。
他们穿着褪色黑袍,袖口隐约露出金线残痕——那是“焚坊队”的标记。
曾经,他们是朝廷专门清除“悖逆文字”的暗吏,亲手烧毁过无数民间私论册页。
可如今,他们已脱队三月。
其中一人看着那行字,忽然抬手,解下袖口最后一缕金线,弯腰塞进墙缝。
另一人在旁边默然取出随身小刀,在原句旁用力刻下:
“不是偷,是规矩在吃人。”
七字如刀凿,深及砖芯。
他们没留下名字,转身离去时脚步沉重,却又带着某种解脱般的轻快。
三日后,萧玦换上青布短褐,戴一顶斗笠,悄然步入京城西市。
市集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本欲察访民情,却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围坐在断墙边,手中拿着炭条,在地上临摹墙上的问答。
一个孩子写得认真,口中还念念有词:“……谁定的规,谁该负责……”
旁边老塾师拄着拐杖,连连摇头:“不成体统!圣贤书不读,倒把这些乱言当经文!将来如何明君臣之道?如何守上下之序?”
萧玦蹲下身,轻问其中一个男孩:“你为何要抄这个?”
孩子抬头,眼睛明亮:“先生教我们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墙上说‘谁定的规,谁该负责’——我想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四周骤然安静。
老塾师脸色发白,欲上前训斥,却被萧玦抬手止住。
他望着那张稚嫩的脸,良久,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回答,却比任何答案都更锋利。
当日傍晚,一道密令自宫中传出:内务府即日起裁撤三百六十册废弃账本,去页装订,印上空白格线,每页顶端印五字——
《百姓问录》
不限内容,不限字数,不限身份,凡民间百姓皆可领取,免费发放。
诏令未昭告天下,只悄悄流入市井、学堂、驿站、茶肆。
半月后,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
小核桃侄女推开问学所密室的门,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粗布包裹。
她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摞纸册——纸张粗糙,边缘参差,明显是回收再制的旧账纸,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封面上用炭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回……收……本。”
她翻开第一页,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份记录,开头写着:
“三月初七,晴转雨,东南风。麦苗高约三寸,叶尖现黄斑。昨夜有虫爬过沟沿,形似蝼蛄,不知是否伤根。”
字迹笨拙,却一丝不苟。
第二页:
“初九,大雨一日。积水未退,秧苗倒伏十七株。疑与去年施粪过多有关。”
第三页开始有了图表——竟是用炭线画出的格子,横轴标日期,纵轴标降雨量,旁边还附注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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