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六丁六甲阵的光罩中走出来的时候,姿势不太好看。
身后,六丁六甲阵的光罩轰然闭合,灰蒙蒙的光幕上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如初,安安静静地扣在那里,人畜无害的模样。要不是我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任谁看了这光罩都会觉得这就是个人兽无害的灰耗子。
我一瘸一拐的,就听见四面八方呼啦啦一片脚步声,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同时涌了过来。
第一个冲到跟前的是风不平。他一把扶住我的肩膀,那只手抖得比他还厉害,也不知道是他扶我还是我扶他。
“前辈!前辈你——你胳膊呢?!”风不平的声音都劈叉了,劈叉劈到了高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灵猫。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哦,对,刚才在阵里被甲午神将的青铜战马踩了一蹄子,加上青龙雷球的余波扫了一下,这条胳膊从肩膀往下都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焦黑色,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枯树枝。不过骨头没断,只是脱臼加灼伤,问题不大。
“在呢在呢,别嚎。”我伸出右手按住左肩,往上一推一拧,咔嚓一声脆响,脱臼的关节归了位。焦黑的皮肤在太古巨神躯诀的运转下开始自行剥落,新生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暗金色泽,从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风不平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肩膀像看一只蜕皮的灵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他娘的也行”之类的话,手不自觉地伸进空布袋里摸索了半天,摸了个空,更加失魂落魄了。
紧接着雷鹏老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每一步都在阵法坛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身后跟着飞虎门的钱四海、铁无双、刘锋,再往后是孙青和那几个刚从第一层被抬出来的阵法师,再再往后是乌泱泱一大群散修和中小门派的修士,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那种看到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晒太阳的表情。
“前辈!你怎么伤成这样?!”雷鹏老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刻焦急之下更是震得阵法坛的墙壁嗡嗡回响,几块松动的墙皮从穹顶上簌簌掉落,砸在几个散修的脑门上。
钱四海紧跟在雷鹏老祖身后,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阵法师,短粗的手指指着我的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前前前前辈,你胸口这个洞——洞——洞还在冒烟!”
我低头看了一眼。哦,胸口那个贯穿伤,青龙雷球正面轰出来的。洞口边缘焦黑一片,隐约还能看到几根断裂的肋骨茬子在伤口深处一闪一闪地泛着白光。每次呼吸都有空气从洞口灌进去再被挤出来,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确实还在冒烟——伤口边缘的残余雷电法则和太古巨神躯诀的修复之力正在激烈交锋,每交锋一次就冒出一缕青烟,闻起来像烤肉烤焦了的味道。
“不碍事。”我随手在胸口抹了一把,抹掉最外面那层焦黑的血痂,露出底下已经长出粉红色肉芽的新生组织,“皮外伤,过两天就好。”
铁无双挤到前面来,一双铁拳握得骨节噼啪炸响。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我胸口那个冒烟的窟窿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疗伤丹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前辈,这里有丹药。”铁无双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拧开瓶盖的手指却有些发抖,“九转还魂丹,我们飞虎门的镇门之宝。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吞下去就能——”
“不用。”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玉瓶推了回去。
铁无双急了:“可是前辈你——”
“我说不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一个金丹修士感觉骨头被拍酥的程度,“丹药那玩意儿苦得要命,吞下去还得运功炼化,麻烦。给我弄几块肉来。”
全场寂静。
铁无双举着玉瓶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张着,嘴型是一个没发出来的“肉”字。钱四海脸上的肥肉停止了颤抖,定格在一个极其滑稽的半抖不抖的状态。风不平终于从失落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眼神看着我。雷鹏老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似乎在努力理解“肉”这个字在当下的语境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精彩的是那几个阵法师。柳长风裹着那件大得像裹尸布的袍子,浑身还湿漉漉的,头发里缠着的水草还没摘干净,他扭过头去跟赵炎咬耳朵:“赵炎,前辈说他要吃肉?”赵炎那破锣嗓子压低了也压不住,嗓门比正常人吵架还大:“俺听见了!前辈说要吃肉!俺就说嘛,受这么重的伤吃什么丹药,吃肉才是正经——不过话说回来,前辈胸口那个窟窿真的还在冒烟啊!”
“肉。”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顺便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么大的,烤的,多放盐。”
钱四海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有有!肉!肉!”他转身朝身后的散修群中挥舞着两条短粗的胳膊,那架势像一只正在赶鸭子的胖鹅,“谁带了灵兽肉?谁带了?快拿出来!要好的!要肥瘦相间的!雪花纹的优先!别给老子拿那种嚼都嚼不动的老妖兽肉出来糊弄前辈——前辈是要补充气血,不是要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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