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假设。”
何明风点头,但随即补充,“不过这也是晚生查案时,常萦绕于心的问题。”
“因为现实中,此类事……恐非孤例。”
又是一阵沉默。
陈夫子闭上眼睛,似在沉思,又似在挣扎。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何明风。
“若此事为真……那么首恶在贪官豪强,不在被迫铤而走险之人。”
“不过,聚众山林、劫掠财货,终究触犯国法,不可轻纵。”
“老先生所言极是。”
何明风立刻接上,“故而晚生以为,处置此事,须分两步:第一步,查明冤情真相,严惩贪官豪强,追还侵夺之产,为死者昭雪。”
“此为正本清源,亦是最重要的申天理、顺人情。”
“第二步,对那被迫为匪者,因其情可悯,其行有因,或可依律酌情从宽,给予自新之路,而非一概剿杀。”
“如此,方能既惩奸恶,又抚良善,使律法不失其严,仁政不失其厚。”
何明风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恳切:“老先生,晚生年轻识浅,或所思有谬。”
“但是,窃以为,为政者若只见匪之名,不查匪之实,只知以刀兵立威,不知以公正服人。”
“恐怕会使得含冤者永无昭雪之日,而奸恶者愈发肆无忌惮。”
“长此以往,民冤积郁,恐生大变。”
“这……是否亦有违圣贤民为邦本、导民以德之训?”
陈夫子久久无言。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陈夫子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交锋。
何明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陈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州尊……你这是在给老朽出难题啊。”
“晚生不敢,确是心中困惑,求教于长者。”
陈夫子看着何明风坚定的眼睛,忽然问道:“州尊今日来,其实是想告诉老朽,你正在查的北山匪患,很可能便是你方才所说的……那种情形?”
何明风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郑重道:“晚生只能说,一切须待查证。”
“在证据确凿之前,不敢妄断。但晚生可以向老先生保证,州衙办案,必以《大盛律》为绳,以事实证据为据。”
“若有冤,必为之申;若有罪,必究其责。绝不敢因涉案者身份、背景而有所偏颇,亦不敢因外界议论而草率结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暗含机锋。
陈夫子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篇《驳招安论》,其中慷慨激昂的“纲纪法度不可紊”,此刻在何明风描述的“具体冤情”面前,似乎显得有些……空洞?
如果真有如此大冤,自己还一味强调剿匪,岂非成了助纣为虐?
但他一生信念,又岂能轻易动摇?
挣扎良久,陈夫子最终缓缓道:
“州尊既言依法查案,老朽……无话可说。”
“只盼州尊牢记今日之言:一切以证据、以律法为准绳。”
“若查实果有冤情,自当严惩首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若查无实据,或证据不足以支撑冤情之说……则匪便是匪,该如何处置,还望州尊勿忘朝廷法度。”
这话说得平衡,实则已悄悄后退了一步。
从坚决反对招安,变成了“你先查,查清了再说”。
何明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陈夫子这里打开一个口子,软化其坚决反对的态度,争取到查案的时间与空间。
“老先生金玉之言,晚生铭记在心。”
何明风起身,再次深揖,“今日叨扰已久,晚生告辞。老先生保重贵体。”
陈夫子让长子代送出园。
何明风的小轿离开后巷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简朴的宅门。
窗纸后,隐约可见陈夫子仍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卷《近思录》,一动不动。
同一日,申时,滦州卫千户所
赵振奎赤裸着上身,在校场上舞动一柄沉重的朴刀,刀风呼啸,杀气腾腾。
他每一刀都劈得极其凶狠,仿佛面前站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亲兵赵小七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千户!何知州的告示贴出来了!”
赵振奎收刀,胸膛起伏,汗水顺着虬结的肌肉流淌:“怎么说?”
赵小七将告示内容复述一遍,重点说了“良善之民,含冤负屈”和“依法查证”。
“砰!”
朴刀狠狠剁进校场的木桩,入木三寸。
“放他娘的狗屁!”
赵振奎双眼赤红,“什么‘含冤负屈’?分明是指桑骂槐!查?查什么?“
是查他侵占军屯?还是查邵老家买田?
赵振奎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胡乱擦着汗,压低声音问:“邵府那边有消息吗?”
“邵管家午后来过,送了两坛酒、四匹绸子,说……”
赵小七凑近,耳语几句。
赵振奎脸色阴晴不定:“仔细搜山……不该存在的东西、不该活着的人……嘿嘿,邵半城这是也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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