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像是长辈提点后辈。
但何明风听出了三层意思。
一,你的新政我看过了,确实有成效。
二,但你也得罪了富户。
三,适可而止,别太过分。
何明风躬身:“宪台教诲,下官铭记。然滦州积弊日久,非猛药不能去疴。”
“下官所为,皆在《大盛律》与朝廷章程之内,不敢有违。”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佥事深深看他一眼,“何大人少年登科,前程远大。有些事……不必太执着。”
说罢登轿而去。
李经历临走前,对何明风拱了拱手,似有深意。
回衙路上,钱谷忧心忡忡:“大人,王佥事这话……是警告啊。”
“是警告,也是提醒。”
何明风坐在轿中,闭目养神,“他若真想办我,直接查案就是,何必说这些?”
“他是告诉我:上面有人对我不满,但他可以压着。条件是——我得识趣。”
“那咱们……”
“不能退。”
何明风睁开眼,眸光清亮,“你看他最后那几句:他说我‘少年登科,前程远大’,意思是只要我肯让步,他可以为我说话。”
“他说‘不必太执着’,是给我台阶下。可我若真下了这台阶,新政就完了。”
回到签押房,何明风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份草案。
那是他早就写好的《滦州社仓法》。
钱谷一看就明白了:“大人这是要……以退为进?”
“不,是以进为退。”
何明风指着草案,“他们不是说我逼富户太紧吗?好,我不逼了,我拉他们一起干。”
“社仓自治自管,富户出粮得息,百姓荒年有借,州衙只定章程。”
“这是三赢。”
“可富户肯吗?”
“刘守业会肯。”
何明风笃定,“他被清丈和粮案吓破了胆,正愁没机会表忠心。”
“马承运那些人,见刘守业带头,也只能跟着——谁不跟,谁就是‘为富不仁’,在滦州还混得下去?”
七月初,《滦州社仓法》公布。
果然,刘守业第一个响应,捐粮五百石,还亲自拟了乡约。
其他富户见状,纵然心里骂娘,面上也得跟着捐。
不到半月,全州设社仓十七处,储粮三万石。
八月初,按察使司发来公文,对滦州“劝募富户、设立社仓、以备荒年”之举“深表嘉许”。
公文是王佥事署的名。
钱谷捧着公文,哭笑不得:“这……变脸也太快了。”
“不是变脸,是找台阶。”
何明风淡淡道,“他之前来施压,是替某些人传话。”
“如今咱们把事情办漂亮了,他正好借机表功。”
“你看,我下去巡查后,滦州富户踊跃捐粮,民心安定。这是他的政绩。”
“那那些不满的人……”
“暂时消停了。”
何明风望向窗外,“因为他们发现,动我代价太大。”
“滦州百姓拥护,新政确有成效,连富户都被拉上船了。这时候动我,得不偿失。”
何明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只是暂时。只要咱们还在往前走,就永远有人想拉咱们停下。”
……
中秋夜,葛知雨在院中摆下月饼瓜果。
月光如水,照着一城安宁。
何明风饮尽杯中酒,忽然说:“知雨,你记得王佥事走时那眼神吗?”
“记得。像在看一把好刀,又怕刀太利伤手。”
“是啊。”何明风把玩着空杯,“在他眼里,我或许就是一把刀。用得好,能劈开滦州的乱麻。”
“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所以他既要我用,又要控着我。”
葛知雨握住他的手:“那夫君想做什么刀?”
何明风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清朗如少年:“我不想做刀。我想做犁,慢一点,笨一点,但一垄一垄犁过去,能让板结的土地长出庄稼。”
远处传来慈幼局孩子们的歌声,是陈婉新教的《丰年谣》。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九月筑场,十月纳稼。既盈我仓,既实我庾。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歌声稚嫩,却透着安稳的喜气。
何明风静静听着,良久,轻声说:“值了。”
今夜的月光,仿佛真是个吉兆。
接下来的两年,滦州竟真如那首《丰年谣》所唱,迎来了难得的太平年景。
新政的犁铧深深耕进这片土地,长出让人惊喜的庄稼。
冬月,滦州社仓在第一个荒月开仓放粮。
刘守业捐的那五百石粮食,以二分低息借给佃户,竟真如乡约所写,比印子钱低八成。
王家庄一个老佃户捧着借来的三斗米,老泪纵横:“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借钱不用卖儿卖女!”
消息传开,观望的富户纷纷跟进,到年底,全州社仓储粮已达五万石。
次年春,清丈田亩后的第一次春税开征。
钱谷带着新编的鱼鳞册、按新章程核定的税单,原本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没想到征收出奇顺利。
百姓发现税负确实公平了,原先被转嫁的飞洒没了。
富户虽多缴了税,但社仓的利息、织霞坊的订单、水利社的工程,让他们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当年夏税,滦州完成九成八,创下三十年纪录。
秋收时节,滦州迎来了二十年未有的丰收。
义仓、社仓满得需要扩建仓廒。
织霞坊女工们赶制了上千件丰收衣,蓝底绣金穗,穿在谁身上都喜气洋洋。
慈幼局的孩子们学会了《田家四季歌》,逢人便唱“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连省里来的巡查官员都不得不承认:滦州变了。
街道干净了,乞丐少了,百姓脸上有了血色,连吵架都文明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前两年的滦州,风调雨顺。
没想到到了何明风任内的最后一年,却出事了。
新一年的五月末。
本该是梅雨时节,滦州却已连续四十日无雨。
天空像一块烧煳的铅板,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滦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裸露的河床龟裂成无数张渴求的嘴。
最先遭殃的是城北三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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