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在孩子病重后变得有些疯癫，她照顾替身纸人四十九天后，会不会舍不得烧纸人，反而把亲生儿子烧了？
所以三岔庙里会出现孩童尸骨，而替身纸人却躺在家中的棺材里。
不过宋雪凝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刚才用手摸过棺材里的钱小宝，那的确是人的尸体，不是纸做的。
纸人再逼真，手感也完全不同。
说到底，想搞清楚钱小宝之死和替身纸人是否有关联，还得从纸人本身着手。
她听李婉儿说过，这纸人是手艺人鬼手张做的，于是打算去拜访他。
宋雪凝又对钱夫人安慰几句，接着便告辞。
她打听了一番，得知鬼手张住在“匠人巷”。
这里是京城手艺人的聚集地。
鬼手张颇为出名，宋雪凝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他。
店铺门脸不大，门上连招牌都没有，看起来有些寒酸。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
以前应该是红的，如今已褪色。
这种白灯笼看起来不太吉利，通常是办丧事才挂。
此时还是白天，宋雪凝站在鬼手张的门口，却感到一股阴森之气。
“真是不吉利……”
或许和丧葬有关的东西，总会带着这种气息。
宋雪凝走进店铺，立刻闻到一股潮湿的纸张味，同时还混着一股奇异的香料气息，说不清是什么。
店内光线昏暗。
因为四周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纸马，大小不一。
这些东西太多了，把外面的光都挡住了。
这些纸人有的垂手而立，有的含笑而坐，五官栩栩如生，足见鬼手张的手艺。
它们的眼睛颇有神，仿佛活的。
宋雪凝走进来时，感觉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它们就会伸手拍她肩膀，要跟她说话。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店铺深处的角落缓缓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扎纸匠，鬼手张。他大概四五十岁，身穿一身打了不少补丁的麻布衣服，双手枯瘦，指节粗大，但看起来很干净。
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起来并不太热情。
“姑娘，要买什么？”鬼手张问。
宋雪凝连忙行礼，微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想向张师傅请教一些规矩。”
“什么规矩？扎纸的规矩吗？扎纸行当的东西，不是我徒弟，我不会外传。而且我收徒弟向来只收男不收女。”
“不是制作纸扎的手艺，是想请教关于替身纸人的习俗规矩。”
“哦，原来是这个。也没什么规矩，心诚则灵，信则有，不信则无。信的人多，我的生意就好一点；信的人少，生意就差一点。没什么规矩不规矩。”
鬼手张这话倒是也没错。
宋雪凝思索片刻，便问道：“听说您之前给钱侍郎府上的钱小宝公子也做过纸人。”
鬼手张抬头看了宋雪凝一眼，说：“不错，的确是我做的。不是我自夸，我的手艺在这匠人巷若称第二，还没人敢称第一。钱侍郎那是何等尊贵人物，自然要找我。”
说这话时，他挺起腰杆，脸上极为自得。
宋雪凝顺着他的口气夸赞了一番，然后问道：“您知不知道他找您做纸人，是为了送替身？”
“当然知道。我做的纸人最为逼真，‘送替身’的效果最好，所以找我来。”
“您以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纸人？”
“做过不少。”
“钱侍郎这次做完替身之后，他的儿子在烧纸人的当天就去世了。您知道吗？”
鬼手张叹了口气。
他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过了半天才说：“我也有所耳闻。只能说这孩子的命薄，生在富贵人家，却得了这种气血不足的病。”
“为什么做完替身，他还是走了呢？”
“姑娘你这话问得新奇。你问我，我问谁去？如果‘送替身’这种习俗真的绝对管用的话，这世界上还需要大夫吗？皇宫里还需要太医吗？那我就坐在太医局里，给皇上、娘娘、皇子看病不就得了。说到底，‘送替身’只是一种习俗，一种心理安慰，让人求得心安而已。很多人做事，也就是为了求得心安.有的人花钱，有的人流血，有的人流汗，有的人做纸人，同样的道理。其实像钱夫人这样的人，心中也知道这‘送替身’没什么用，就是让心里好受一点。做替身的时候，我也跟他们反复说了，这只是一种仪式，就跟上坟时给祖先烧纸钱、求祖先保佑自己发财一样。烧了那么多纸钱，谁真靠祖先发财了呢？”
宋雪凝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但是很多人都不明白。不过我还想问一句：在钱侍郎之前，您给别人做纸人的那些客人，他们家‘送替身’有没有成功的？”
“倒也有，只不过这种东西看运气。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败，就好像踩狗屎一样。有的人踩了狗屎之后赌钱发财，有的人踩了狗屎之后霉运缠身。这说不好的，都是个人的命。说起来，钱侍郎是个好人，如果是一般的官宦人家，送完替身还是出了事，估计会来找我的麻烦，不过他没有。可能是钱侍郎本人本身就不信‘送替身’这种习俗。钱夫人本来也不信的，是有人告诉了她，她才来找我。”
宋雪凝又问道：“不过那钱小宝的替身纸人在三岔庙烧了之后，出现了一具骸骨，这骸骨和钱小宝的身形一模一样。您以前有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没有。不过也有可能是有人占便宜。比如有人杀了人，尸体没法处置，看到这里有把大火，就把尸体扔了进去。正好死者的身形和钱小宝差不多，于是他们就认为这跟‘送替身’有关。这也说不准。而且我这个纸人里面都是纸和竹子做的，很容易着火，一烧就成灰了，不可能留下人的尸骨。肯定是附近发生了凶杀案。”
“所以您认为钱小宝的去世，跟‘送替身’根本没什么关系？”
“的确如此。这位姑娘，你问了这么多，还有想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要睡觉了。”
说完，鬼手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宋雪凝总觉得这鬼手张还知道一些内幕，但是他不愿意说，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暂时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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