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夫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愤懑：“不瞒二位，早先我曾疑心他在外头有了相好，便暗中跟踪过。眼见他进了那茶社，我还以为是什么藏污纳垢之所，便也跟了进去。他三更半夜跑过去，里面也不点灯，更让我认为他金屋藏娇。后来才发现里头是讲故事的，我便混在听众里坐下了。”
宋雪凝暗笑，原来是因为夫妻间的争风吃醋。
金夫人继续道：“开始几个晚上，他只是坐在观众席，后来他就上台了。我也是听了好几个晚上。这才知晓，他去那里，并非为风月，而是为‘说书’。”
宋雪凝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肉灵芝”一案中，金万年曾吐露被某位“大人物”胁迫，对芸娘下毒并玷污，致其羞愤自尽。
难道他深埋的罪孽，便与此有关？
她思忖片刻，问道：“金夫人可曾听到金老板说他犯过什么罪孽？”
金夫人却反问道：“我家老爷死得蹊跷。若我将所知真相告知二位，你们可能为我老爷报仇？”
宋雪凝肃然道：“夫人，查清死因与报仇是两回事。若金老板是作恶多端，招致天理报应，我们无能为力；但若他是为人所害，或死于非命，我们必当竭力，还他一个明白。”
经过百变衣之案后，宋雪凝对金老板的印象不佳。
金夫人长叹一声，眼中泪光闪烁：“我也不知道他这件事究竟算是什么。那日我在台下听他说，早年间，他有个生意上的对头，也是做绸缎买卖的，财雄势大，几乎将他逼到绝境，家业眼看就要垮了。后来他心一横，放了一把火，烧了对家的库房。”
林丹青忍不住评价道：“金老板这招未免太过心狠手辣。自古以来，杀人与放火乃是同等罪行。”
金夫人自顾自道：“这一把火，确实将对手的心血烧了个精光，那人从此一蹶不振，退出生意场，回乡做了个富家翁。我家老爷当时还挺得意，觉得除去了心腹大患。”
听到此处，宋雪凝心中对金万年更是不满，觉得此人太过不择手段，难免遭到天谴。
金夫人声音颤抖起来：“可是，可是后来他才辗转得知，那日库房里，竟有几个邻家孩童捉迷藏躲了进去。这一把大火，全都……”
她说不下去，掩面片刻，才续道：“我家老爷虽是个商人，常说无商不奸，也用过不少手段，可骨子里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得知此事后，他日夜难安，愧疚得像变了个人。也担心烧死人的报应落在他身上。后来听说有‘罪食会’这么个地方，能散播心中罪孽，便去了。他想把这份愧疚散出去，也盼着能将那‘被火烧死’的报应分薄一些。谁曾想他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宋雪凝心中了然：看来那脚夫吴六指，正是喝过金万年那份“香灰酒”的人之一。
他最终葬身火海，或许并非偶然。
她又问：“金夫人，您可知这‘罪食会’，或是那‘忘川茶社’，开了多久了？”
金夫人想了想：“我家老爷跟我提过一嘴，少说也有四五十年光景了。一直都有富人去‘说书’，穷人去‘喝酒’。这也成了不少走投无路之人搏命换钱的途径。但若非迫不得已，寻常人也不会去碰，毕竟沾上‘报应’，谁不怕呢？说来也怪，这四五十年里，似乎从未听说有‘说书人’自己遭报应横死的，怎么近来就……”
林丹青若有所思：“或许，在这几十年的演变中，‘罪食会’的某些关窍已被人暗中改动，导致了不同的后果。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壁画仙子’，本是纯粹灵物，后来因汇聚太多画家的执念而变质。她反过来操纵画家，甚至要谋害人命。”
宋雪凝点头：“看来，归根结底，我们还得去会一会那位孟老板。”
金夫人接口道：“我也曾打听过这位孟老板。早先我还疑心她与我家老爷有染，后来才知并非如此。她似乎是女承父业，这茶馆是她父亲创下的，父亲过世后便由她接手。年纪看来三十上下，至今未曾婚配。旁人有的称她‘孟老板’，但更多人背地里都唤她‘孟婆’。”
“孟婆？为何有此称呼？”宋雪凝眸光微凝。
“据说去过‘罪食会’，饮下‘香灰酒’，将心中罪孽分散之后，人便如同卸下了重担，那段痛苦的记忆也仿佛淡去许多，就像是喝下了忘川河畔的孟婆汤，前尘尽忘。这称呼，便是这么来的。”
宋雪凝与林丹青本打算接着去拜访“孟婆”，但见天色已晚，此时登门恐有不便。
况且奔波一日，两人也确实有些疲乏了，便决定先各自回府。
回到家中，宋雪凝将今日的所见所闻与哥哥宋正卿细细说了一遍。
宋正卿听罢，沉吟道：“若这‘罪食会’仅仅是为了分担人心中的愧疚苦闷，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连我都想去坐坐。可若它真能将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报应’拆分开，花钱转嫁到他人身上，那这地方就有些邪门了。一旦牵涉银钱交易，许多事便不再纯粹。有了利益纠葛，便容易滋生恩怨，甚至引发谋财害命。”
老赵可是挣了不少钱。
不然的话，他也不能买那么多人参、灵芝等名贵药材，强行给他老母亲续命。
这些钱可不少啊。
吴六指的的儿子吴大志也说过，很多人都来找他们借钱，而这些借钱的人都没打算还。
这些人有可能记恨吴六指不给他们借钱，所以想杀了他，抢他的钱。
宋雪凝点头：“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吴六指、杜侍郎、金万年等人的死，必然与这‘罪食会’脱不了干系。他们的死，或许源于仪式中某种邪门的诅咒或法术；但也有可能是人为的谋杀。杜侍郎、金万年这类人，生前岂能没有结下仇怨？他们的仇家子嗣或亲眷前来复仇，却将现场伪装成诅咒应验的离奇死亡，这完全说得通。”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因这想法正是从“纸人替身”一案中得来的教训。
离奇的表象之下，未必没有人为的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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