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青想起了自己在“壁画仙子”一案中的荒唐。
那时他并非本心为恶，只是被执念所控。
宋雪凝自己不也因执着于父母之死的真相，而先入为主冤枉了鬼手张么？所幸她及时醒悟。
宋雪凝望着孟婆在茶客间周旋的干练身影，低声对林丹青道：“我总觉得，这孟婆并未全说实话。初次见面，她有所保留也是常情。只是她究竟隐瞒了什么？又为何要隐瞒？我们还得仔细盯着。”
林丹青问：“如何盯？莫非我们也去申请当‘观众’？”
宋雪凝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
她本欲再次化猫跟踪孟婆，奈何化猫之术消耗颇巨，短时间内无法连续施展，否则恐有无法恢复人形的风险。
随着使用次数增多，她所需的恢复间隔也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十二个时辰，到如今需隔月方能再次使用，未来或许间隔更久。
林丹青却顾虑道：“若去当观众，是否必须喝那‘香灰酒’？万一像吴六指一般，那微乎其微的‘报应’偏偏应在我们身上，岂不冤枉？”
宋雪凝道：“孟婆方才说过，若只短期参与一次，风险极小。只有那些为钱短期内多次豪饮之人，遭厄的几率才会大增。”
说到此处，她心中忽地一动。
这“香灰酒”的禁忌，竟与自己的“化猫之术”有几分相似，皆是短期内不可滥用，否则必遭反噬。
林丹青又道：“若我只去听故事，不喝那酒，成不成？”
宋雪凝道：“这便需问孟婆了。”
二人等了一阵，待孟婆稍得空闲，林丹青果真上前询问。
孟婆听罢，微微一笑：“想来‘罪食会’旁听，自然可以。但‘香灰酒’……却是必饮的。”
“为何？”林丹青不解。
“饮下此酒，便是一种立契的仪式。”孟婆耐心解释，“‘说书人’出钱倾吐秘密，是基于对‘罪食会’的信任。台下听众既收了钱，便需严守秘密。饮下特制的‘香灰酒’，便是缔结契约，承诺守口如瓶。若有人破誓泄露，便会遭受反噬。反之，守约之人自可安然领取酬金。若想拿钱却不饮酒……”
她摇了摇头，笑意微深。
“天下岂有如此便宜之事？”
林丹青又问：“来当观众的，必须是穷人么？我也算符合吧？”
孟婆目光在他清雅的衣衫上扫过，淡然道：“贫富本无定数。今日朱门贵胄，明日或许便倾家荡产；今日街头乞儿，来日未必不能腰缠万贯。只要自愿饮下‘香灰酒’，承担契约，便是‘罪食会’的客人。”
林丹青回来与宋雪凝商量。
宋雪凝蹙眉道：“罢了，我们尚未到走投无路之地步，何必去冒这风险？即便几率再小，终究是险。正如有人倒霉，晴日立于树下亦可能遭雷击。”
“若不亲入其中，又如何能探清‘罪食会’的全部秘密？”林丹青有些苦恼。
宋雪凝望着他，忽然眼睛一亮，笑道：“我怎忘了，你不是有‘画魂’之能么？吴六指既死，我们何不将他的魂魄招来，问个明白？或许能打听到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丹青一拍额头：“是啊！许久不用，几乎忘了这本事。”
宋雪凝又道：“不过此术颇伤元气，从前每用必呕心沥血。那便算了，身体要紧。”
林丹青却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是技艺不精，强行为之，自然损伤根基。如今熟能生巧，已能如庖丁解牛般顺其自然，不至那般狼狈了。”
“你可别骗我。”宋雪凝将信将疑。
“我怎会拿吐血之事开玩笑？”林丹青再三保证，宋雪凝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二人皆未见过吴六指真容，只知其有六指。
不过，吴六指的儿子吴大志仍在，他定然记得父亲相貌。
二人于是又折返吴家。
吴大志面露苦色：“二位怎么又来了？”
宋雪凝说明来意后，道：“此次无需你多言，只请你仔细描述令尊样貌即可。”
吴大志警惕道：“要这做什么？”
“自有妙用。一来可为你留幅画像，以慰思念；二来，或许能助我们查明真相。”宋雪凝语气恳切，“画成之后便交予你，如何处置，全凭你意。我们绝不外传，更不会让人知晓与你有涉。”
吴大志犹豫再三，终于应允。
他一边回忆，一边描述，林丹青则在旁铺纸研墨，细心勾勒。
约莫两三个时辰后，一幅吴六指的肖像跃然纸上，虽非十分传神，但眉眼神态已有七八分相似。
吴大志见到画中父亲容颜，顿时泪如雨下，抚画哭道：“爹，儿子对不住您……这辈子拖累了您，下辈子定好好孝顺您……”
宋雪凝取过画像，温言道：“此画我们暂借一用，入夜前必当归还。”
“你们要带去哪？莫不是要拿着它去忘川茶社对质？万万不可！若让他们知道是我……”吴大志又惊慌起来，连忙伸手阻拦。
宋雪凝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问米之术？”
“这是什么？”
“一种招魂之术，可以把魂魄请上来，问他三个问题。需在至亲所在之地，魂魄更易感应。那我们就不走了。就在你家中施术，如何？我们只问两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留给你，可好？”
吴大志听到能在家里“见到”父亲，怔了怔，缓缓点头。
是夜，吴家屋内只点一盏昏灯。
林丹青闭目凝神，以笔蘸取特制朱砂，在吴六指画像周围绘下繁复符纹。
宋雪凝与吴大志静立一旁，屏息以待。
随着林丹青最后一笔画毕，低诵咒文，屋中气流似有凝滞，灯焰骤然一矮。
一道极淡的虚影，如被火燎过的烟气般，自画像上袅袅升起，轮廓模糊，依稀是个人形。
那虚影晃晃悠悠，转向吴大志，嘴唇颤动，似有万语千言，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宋雪凝上前一步，对虚影盈盈一拜，恭敬道：“吴大叔，叨扰了。我们只想请问，您遭逢不幸，是否与‘罪食会’有关？除饮‘香灰酒’外，可还有别的仪式？”
虚影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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