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茶社被查封后，杜夫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先前为丈夫复仇追寻真相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让她有事可做，整个人显得劲头十足，生机勃勃。
如今大仇得报，目标骤然消失，她顿时陷入一种无事可做的空虚与茫然之中，整日郁郁寡欢。
宋雪凝见此，便时常陪伴杜夫人上街散心。
这一日，两人又信步来到昔日的忘川茶社旧址，却发现此处已被新东家买下。
从前是茶香袅袅暗藏玄机的茶社，如今却改头换面，成了一家生意火爆的赌档.
人声鼎沸，喧嚣不已。
宋雪凝不由得感慨：“那些参加罪食会的观众，何尝不也是一场赌博？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搏一份钱财。虽说一份报应被分散成百份后，落在个人头上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一旦中招，便是万劫不复，连命都搭进去了。”
杜夫人却淡淡道：“那种可能终究太小。难道因为有人吃饭喝水会噎死，就从此绝食绝饮了？说起来，这赌档里的人才更是赌命。有人押上全部身家想翻本，输了便想再赢回来，结果越陷越深，到最后坑蒙拐骗，累及家人亲朋。而参加罪食会的人，大多只赌上自己一条命。十赌九输，可就算接连喝上十次香灰酒，也未必真会遭那报应。”
两人在门外转了一圈，并未进去，却见一个熟人从赌档里晃悠出来，竟是王衙内。
先前宋雪凝在忘川茶社几次见到王衙内，他都是来当“观众”，靠喝“香灰酒”换取微薄钱财，那时他总是低头回避，想必是自觉落魄，无颜相见。
宋雪凝也曾感叹世事无常，昔日高高在上的纨绔子弟，竟也沦落至此。
王家败落，皆因王衙内此前在多桩大案中站错队，牵连其父失势丢官，昔日仇家纷纷落井下石。
如今王家一贫如洗，据说王父还染了病，王衙内无钱医治，才不得已走上这条“以命换钱”的路，说来倒也算有一份孝心。
可今日的王衙内，神情气度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他看见宋雪凝，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迎了上来，呵呵笑道：“哟，宋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莫非也想赌两手试试运气？”
宋雪凝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便朝赌档内望了一眼，道：“我不赌钱，只是故地重游罢了。王公子又来赌钱？之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挣来的钱还是好生攒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她下意识以为王衙内是来此赌钱的。
王衙内却笑着摇头：“我如今可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赌钱这行当，永远是庄家通吃，普通赌徒注定是输家。”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王公子如今活得如此通透。难道，你当了这里的庄家？”
“虽不中，亦不远矣。”王衙内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我不是这赌档的庄家，我是另一个地方的庄家。”
“什么地方？”
“就是您和您的朋友，在走投无路时，会想去挣钱的地方。”
宋雪凝心中一惊，听他这口气，莫非……王衙内竟另起炉灶，开起了新的“忘川茶社”，操持起新的“罪食会”？
她之前的担忧果然成真了。
“罪食会”的原理并不复杂，王衙内参与多次，对流程自然熟稔。
只是，开这样的“茶社”需要本钱和人脉，落魄如他，如何能东山再起？
王衙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我知道宋姑娘在想什么。不错，之前我是落魄了，还被您撞见几回。承蒙宋姑娘给面子，未曾当众取笑。王某虽不才，却也懂得知恩图报，您给了我面子，我也还您一份坦诚。所以方才那话，是真心实意的。若您或您身边的朋友真有急需用钱、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不妨来我这儿。当然了，来我这儿的人，要么是真到了绝境，要么，就是命特别硬，自信能赌赢那微小几率的人。”
果然如此。宋雪凝沉声问道：“你开了新的忘川茶社？你哪来的本钱？”
“一般的生意才需要本钱。”王衙内整了整并算不得华贵的衣袍，语气里却透出一股精明的笃定，“像我这样的人，需要的是灵活的头脑，和还能动用几分的人脉。只要有几个人肯卖我几分薄面，而我，能给他们带来发财的机会，他们自然乐意帮我一把。”
一旁的杜夫人早已听得怒不可遏，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好你个姓王的！本夫人刚刚查封了一家祸害人的魔窟，你竟敢又开一家！这是公然挑衅王法！你的茶社在哪儿？我即刻禀报朝廷，将你这贼窝一并端了！”
王衙内这才将目光转向杜夫人，挑了挑眉，问宋雪凝：“宋姑娘，这位是？火气这般大，王某似乎并未得罪过她。”
宋雪凝道：“这位是户部杜侍郎的夫人。”
王衙内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恍然又略带歉意的笑容：“原来是杜夫人！失敬失敬！不过……”
王衙内眼珠子一转，突然笑道：“原来是杜夫人，惭愧，多有得罪。不过您大可不必把气撒在我的身上。我也听说过杜侍郎的事情，那是因为那个姓白的大夫破坏了罪食会，把本来是分散报应的好事，改为了聚集报应的坏事。这种事情我可是不做的，我开这样的茶社只是为了发财，所以在我这里不会有这种同归于尽、拉人下马的事情。所以杜夫人，如果您心中要是有愧疚，如果您以前也做过错事，不妨也到我这里来敞开心扉说一说。
宋雪凝没想到王衙内看到人就招揽生意。
刚刚还骂人，现在就如此热情。
看来这段时间的落魄，让王衙内成长了不少。
“当然了，我一定会给您做好保密工作，不会让人知道您的身份。怎么样？考虑考虑，您先不用拒绝我。人生在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个人都可能做过错事，但是做了错事不要紧，本公子能帮你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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