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头那半本翻卷了边的《通鉴》上。
他试着动了动脖子。后脑勺那个包还在,但没那么烫了。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皮被一层干净的旧布包着,布条缠得不松不紧,尾端掖了个结,正好卡在腿弯处不会硌人。他不知道这布条是什么时候缠上去的。昨晚他坐在床沿上吃冷馒头,吃着吃着就靠倒在床头——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灶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赵信正蹲在灶前往膛里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锅沿上搁着两只粗瓷碗,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灶台旁边那只空米缸不知什么时候被装满了,缸口盖着一张干荷叶。
“你醒了。”赵信没有回头,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别动。你后颈上那根筋差点被打断了。昨晚你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我替你缠膝盖的时候你直哼哼,口水流了一枕头。”
牛金星低头看了看枕头。枕头上确实有一小片干涸的印渍。他用手指摸了摸,又抬起头看着赵信忙碌的背影。“你没去摆摊。”
“没去。今天的状子让别人写吧。”赵信把筷子搁在灶台上,转身端了一碗热粥走过来。粥里除了红枣还浮着几粒枸杞,是他昨晚从自己行囊里翻出来的。他把粥碗搁在床沿上,又把筷子往牛金星手里一塞。“趁热吃。我煮了两碗,一人一碗。”
“你哪来的米。”
“昨晚回客栈拿的。你米缸空了多少天也不说一声,灶台底下的腌菜坛子也空了。我今早去集市买了些,够吃几天。”
赵信说完端了另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尺宽的泥地,各自端着碗。
牛金星低头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喉咙滚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次才慢慢咽下去。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喝红枣粥是什么时候了。不是逢年过节,就是出狱那天——他爹还活着,在门口支了个小煤炉给他熬粥接风。后来他爹走了,那只煤炉就再也没人点过火。
“赵信,你为什么照顾我。你是南边来的,在宝丰才待了几天。替人写状子是糊口,照顾人是耽误糊口。状子攒多了你那边也忙不过来。”
“状子攒多了可以明天写。你躺在地上起不来,明天就没了。”
“这不像做生意的人说的话。”
“本来就不是生意。”
赵信把粥碗搁在膝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我在凤阳告地主那年,被按察使驳回最后一道状纸,老婆跟人跑了,家底全告光了。那天晚上我在自家门口坐了整夜没人来敲门。你昨晚在巷子里挨了打,状纸散了一地,没人扶你。巷口那个提灯笼的收摊贩子从你旁边走过去,回头看了你一眼,还是走了。这世道就这样——你帮别人写状子,别人不一定帮你。可要是人人都这么算,你写的那些状子有谁替他递。”
灶膛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在灶台上。窗外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轮轴吱呀吱呀响。
牛金星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粒红枣,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着赵信。
“赵信,你不是凤阳的秀才。你在凤阳府打官司的那些话——我问过你按察使批回的事,你说得出批回的格式。可我在签押房见过的那几个代书——打了几年官司的人不是你这个样。他们都变了骨头,见了县衙差役就矮一截。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在方书吏面前掏出银子搁在门槛上,眼都没眨一下。你在我这儿写状子,自己摊上接了二十几份状纸一张不拖。你在巷口支摊第一天就说——不抢生意。你不像秀才,像师爷。还不是一般的师爷。你在南直隶待过吧——凤阳府的状纸是左手接右手递,你不像告状的。”
“我确实不在凤阳府告过状。只是世道见多了。”
牛金星没有再问。他把粥碗端起来喝干净,搁在桌上,又从枕边拿起那支笔,手指微微发颤——但落笔的一瞬间,手腕不抖了,和昨晚在巷口摊子上替张四他们写状子时一样稳。
赵信把空碗搁在灶台上,又摸了摸灶膛边那只盛红枣的荷叶包。锅里蒸汽袅袅地升上去,把牛金星趴在桌前写字的背影笼在一片模糊的白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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