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蹲在巷口对面的茶铺二楼,面前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从赵信架着牛金星走进那扇画着酒壶的木门开始,到现在天都亮了。
茶铺伙计上楼来换茶,看见他还盯着窗外,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子里瞅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拎着茶壶下去了。
多铎把窗板推开一条缝。他能看见那扇木门,门板上那个粉笔画的小酒壶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壶嘴那一笔往下淌了一道白印子。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影在动——是赵信,正蹲在灶前添柴。
铁锅里的蒸汽从门缝飘出来,混着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药香。他看见赵信站起来端了一碗粥走到床边,把粥碗搁在床沿上,又把筷子塞进牛金星手里。他听见赵信说“趁热吃”。听见牛金星问“你哪来的米”。听见赵信说“昨晚回客栈拿的”。
多铎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把茶碗搁在窗台上。
他认识的十四哥从来不会蹲在灶前替人熬粥。
在盛京的时候,睿亲王府的灶台比这破屋子还大,厨子三班轮值,哪天不是十几道菜摆满桌。
多尔衮连筷子都不自己拿——阿巴亥福晋亲自给他布菜,哪道菜多动了两筷子,第二天那道菜就会换个花样重新出现在桌上。
现在他蹲在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前面,拿筷子搅着粥,搅完了还端到床边塞进一个穷举人手里。
多铎揉了揉眼睛。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他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想起在大同,多尔衮跟王恒在仓库里对峙,刀架在脖子上还在笑,说人家扳指是河磨料不值五两。
在张家口,顺义堂赌坊里连开豹子豹子二,把范永斗的八十万两银票赢到手,眼皮都不抬。
在米脂,李自成把银票推回来,他站在客栈门口说了四个字——去河南吧。那些时候他是睿亲王。
可刚才他拿手指头试粥的温度,试完了把手指往围裙上蹭了蹭。那动作自然得跟厨房里烧了半辈子火的老妈子一样。
多铎把柳叶刀从袖口翻出来,擦了两下又收回去。
他脑子里那个亲王的影子还在。
在大同仓库里刀架在脖子上还在笑的,在张家口赌桌上连赢几把豹子的,在潼关城门口看着流民说“明年开春整村的人全得往东涌”的——那个多尔衮站在城墙上,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可刚才他蹲在牛金星床前缠膝盖,布条绕一圈,掖个结,手指头试完粥的温度往围裙上蹭,蹭完了又顺手把灶台上的腌菜坛子扶正。
街对面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赵信端着一盆用过的水走出来,泼在墙根,又从墙根捡起几根干柴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回屋时朝巷口的茶铺二楼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多铎整个人僵住了。
那道目光从巷口扫过来,隔着头层窗板,隔着茶铺楼下熙熙攘攘的早市人群,不偏不倚地钉在他脸上。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冷静、精准、不留死角。
在盛京崇政殿上扫一眼就知道全场谁站在哪、谁没来,在张家口顺义堂的赌桌上一眼看穿庄家手法的那个眼神。
端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一抬头,还是他。
多铎把窗板合上,背靠着墙慢慢坐回椅子上。茶铺伙计拎着铜壶上来,看见他闭着眼靠在窗边,嘴里念念有词。
“客官,您要续茶?”
“续茶续茶。再续一壶,顺便来盘点心——算了,点心不要了,我吃不下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伸手端起来一口灌下去,凉茶又苦又涩,他咽得直皱眉,但嘴角往上扯着——那不是嘲笑,是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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