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申海,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落在十六铺码头的栈桥上,落在四川北路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落在虹口那些日式木屋的瓦檐上。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市便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黄浦江的江水在雪幕中泛着铁灰色的光,几艘挂着太阳旗的运输船缓缓驶过,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被风雪撕碎,融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雪中失去了往日的轮廓。
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雪幕,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困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哀嚎。
江对岸的浦东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只有几缕炊烟从那些低矮的棚户区里袅袅升起,证明那里还有人活着。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加寒冷。
一辆黑色轿车从虹口的方向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轿车穿过闸北那些刚刚复工的工厂区,穿过南市老城厢那些歪歪扭扭的弄堂,最后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小野寺信彦从车里走出来。
“呼!”
然后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别着那枚子爵徽章,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华懋饭店的大堂里暖气烧得很足。
水晶吊灯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在那些穿着考究的洋人和华人买办身上,照在那些端着香槟托盘的侍应生脸上。
留声机里放着李香兰的新曲,歌声软得能拧出水来。
信彦脱下大衣交给门童,径直朝电梯走去。
七楼的会客厅里,岩井正人已经在等着了。
这位联合社的社长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信彦,你迟到了。”
岩井正人抬起头,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
信彦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起侍应生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路上积雪,车开不快……你这边情况怎么样?工厂那边有没有受影响?”
岩井正人把面前的文件推到他手边。
“停电了半天,几条生产线停了工。工人们倒是挺高兴的——难得有个休息日。不过这点损失不算什么。比起你离开申海那阵子,现在的情况简直可以用太平盛世来形容了。”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其中一份,指了指上面的数字。
“纺织厂上周产量又创了新高,三千五百包,比战前最好的月份还多了两成。机械厂那边接了陆军一批订单,仿制九二式重机枪的零件,利润倒是可观。食品厂的罐头生产线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
信彦快速浏览着那些数字。
棉纱、药品、加工食品、机械零件——每一项产量都在稳步增长。
联合社的工厂如今已成为整个华中地区最大的工业联合体,近六千名工人在车间里三班倒,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新来的工人适应得怎么样?”
“比你预期的好。”
岩井正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咖啡已经凉透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榆木巷和大世界那边送来的难民,比我们最初想象的更能吃苦。尤其是那些女人——缝纫车间里学得最快的,一大半都是女的。”
他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周卫民上个月从安保部抽调了一百人专门负责工厂外围的巡逻,又在内保系统里加了一层暗哨。工人们只知道厂子里比以前更安全了,但不知道具体的原因。这对生产有好处——工人安心干活,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码头仓库那边的调度有没有问题?这几天雪大,运输可能会受影响。”
“森田已经提前调了库存。他这个人做事,你比我更清楚。”
岩井正人说着,从文件底部抽出一份烫金的请柬,推到他面前。
“这是前几天从横滨寄来的。井上日昭的正式就职典礼,定在明年一月中旬。他通过外务省的关系递了请柬,说是希望你能亲自出席。”
信彦拿起请柬看了一眼。
黑色的封皮上印着黑龙会的家纹,烫金的字体工整而庄重。
他把请柬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动作倒是快。”
“他当然要快。黑龙会现在是个烂摊子,关西分部和关东分部各有各的算盘。井上日昭如果能借你的关系稳住申海这边,他那个会长的位置就坐稳了一大半。”
岩井正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信彦脸上。
“不过我听说头山满的死,跟他有关。”
信彦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岩井正人没有追问。
这种涉及权力更迭最核心的秘密,本就不该被说破。
他靠在沙发上,换了个话题。
“正事说完了,说点轻松的。你在东京的事我听说了,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倒不错——子爵,继承人,天皇亲笔御诏。岩井家的脸也跟着沾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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